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容不得凛辰再浪费时间与高云缨周旋,他必须尽快想办法逼高云缨说出秘密。
看起来,萧翊麾下的这位青年将军,倒不像是个心思重、城府深的人。他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揭露凛辰,便可知他并非不问是非之人。对于愿儿的牵挂,他也能对凛辰坦率直言,想来必然也是个真诚直率之人。凛辰并不想为难他,只想让他说出关于印信的秘密,好调兵救人……
“你可知,今夜尽时,若我不能得知其中玄机,西线所有的将士,都将化作枯骨。西线若是失守,整个战场就将变成两国十几万联军的埋骨之地……”,凛辰幽幽开口,语气淡淡的,说着最残酷的事实。这样的反差,却似乎有一种异常的震撼力,让人不愿去面对这样的事实,却又无法对它听而不闻。
“你别再说了……我何尝不想救下他们,可是对于我家王爷来说,这一切根本都不重要”,高云缨想起了前日里发生的事,萧翊下令按兵不动时,他心中涌起的那种愤恨和失望,又在此时此刻被勾起,“可是王爷对我有重恩,纵然要我随他赴死,我亦甘愿,岂能背叛?”
虽然并不知道他口中的“重恩”是什么,但凛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挣扎。想来,萧翊于他,真的是有天大的恩德吧……可是他眼中还有挣扎,或许是牵挂着那个小丫头未来的命运,又或许是出于一个将军对千千万万将士的天然怜悯……
他心中究竟在权衡什么?凛辰快速地思考着,试图想到一个能够使他就范的方法……萧翊!他不肯说出萧翊的秘密,自然是为了保住萧翊,担心萧翊豢养私兵的事情败露,会背上谋反的罪名。如此,便只能以萧翊的性命相逼。
“既然你不愿背叛,那我就只好杀了他”,凛辰本不愿逼迫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忠厚的将军,但是他没有时间了,“我今夜杀了他,凭借靳将军的令牌调动驻扎在此的军队前去驰援,也未尝不可一试。”
这句话确实奏效了。高云缨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所谓军师,竟然会想出这样鱼死网破的计策。但是他说得又不是全然没有道理,要是王爷今夜遇刺,军中立刻便会群龙无首。到时,若他真的持靳氏的令牌欲调动军队,确实可能成功。这么说来,他说要杀了王爷的话,就不是拿来吓唬他高云缨的,而是他真的会这么做。
“休想!”高云缨反应极快,立刻拔剑拦住了凛辰的去路。
剑光一晃,凛辰早就有所防备,只是轻轻向左一个旋身,就让高云缨的剑锋扑了个空。不过,高云缨的武艺也并非等闲,他手腕一用力,原本直刺出去的剑便横了过来,疾风一般便又向凛辰刺出一剑……
这恐怕是高云缨这辈子所见到过的,最上乘的身法……
他只觉得眼前黑色的身影“嗤”地掠过,自己持剑的右手已经被凛辰牢牢抓住。但高云缨还不肯认输,将就着凛辰制住他右手的动作,顺势一个弯腰用力,就是一个过肩摔的招式……很明显,他没有吃上力。先他一步,凛辰便看出了他的意图,索性松了手,身形一闪,一支玉笛便搁在了高云缨的颈边。
“认输吧”,凛辰的语气似乎愈发冷了几分,“我不想与你多浪费时间,你若还是不愿意说出印信的秘密,我现在便要了他的命。”
“且慢”,高云缨也不敢多得罪凛辰,但又无法阻止他去杀萧翊,只得在心中再次权衡了一番。若是把私兵给了凛辰,或许日后还会有回旋的余地,也未必就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但若是今夜让凛辰杀了萧翊,人死灯灭,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里,高云缨又想到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你应允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高云缨转过身来,终于开口说出了其中的奥秘……
原来,金色那一半印信上的纹饰,几乎与银色的印信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在于,金色印信上龙纹的眼睛,是用黄铜做成的。萧翊当年请名匠制作了这一半印信,使得整个印信看起来浑然一体,若不仔细辨认,便难以看出真伪。
凛辰心中失笑。如此心机,连月清涟也瞒着。萧翊其人,若是真的做了帝王,也必是敏感多疑、冷库无情之辈,绝不可能成为圣善明君。
不过,这终究与他无关。凛辰知道了这其中玄机,便片刻也不敢耽搁,迅速幻化出一个赝品,直奔萨库。待那头领合了印信,凛辰又命所有将士即刻开拔,就连营中存下的物资,也无暇处理,全部由后军押运。就这样,凛辰匆匆带着这支五万多人的私兵,星夜兼程,赶往漠南河……
然而,陷入绝境的漠南河阵线,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断粮已经多日,月清涟和营中的将士们全靠战场上捡来的一些干粮还有死马的残肉勉强过活。但即便是这样,也已经很难抵御敌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兵器磨损、战斗减员,都使得这支残余的部队,越来越靠近死亡。
这一日,敌军终于发动了最后的攻击。而月清涟的营中,只剩下两三百名士兵,其中还有许多人,已经是带伤之身。随着敌军的铁蹄逐渐靠近,宁静的草原转瞬间又变成了战场。近了……
“迎战!”月清涟一声令下,仅剩的将士们只得再次冲杀而出。
战火……难闻的焦糊味……
月清涟甚至分不清,那些钻入鼻孔里令人作呕的味道,究竟是泥土的腥味儿,还是血肉的味道。她只是机械地杀戮,手中挥舞的剑仿佛已经不再由她控制,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剑锋划过血肉的感觉,真恶心……
月清涟用力地将剑拔出,喷溅而出的温热液体便顺着铠甲流下,在衣袍的边缘滴滴落下。随着敌军头目的身躯坠下马来,这一场残酷的、近乎屠戮的进攻终于告一段落。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下一波进攻很快便会开始——面对仅剩的一百多人,敌军不可能再让他们苟活了。
好累……月清涟缓缓地垂下剑锋,用剑支撑着勉强站立。此时此刻,她已经筋疲力尽,但是她有她的骄傲,纵然是要战至最后一刻,她亦不能屈服。然而,事已至此,她对可能到来的援军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但是,抵抗下去西线会失守,不抵抗西线也会失守,若是放弃抵抗,是否可以保全剩下这些将士们的性命?
片刻,一个计划在月清涟的脑海中迅速成型——她要保住他们无辜的性命,也要替联军保住气节。所以……
“剩下的所有将士听令!”
“除本将之外,所有人放弃抵抗”,月清涟声音有些嘶哑,转头看向自己的副将,“蒋副将,你妥善安置好兄弟们,速带降书前往敌营请降。”
“那您呢?”
“你们都是千盛国人,殿下将你们的性命、千盛的声名和西线的局势都交给了我”,月清涟的眼睛微微有些泛红,“如今援军不知何故久久不至,西线已很难再坚守。我身为西线主将,唯有战至最后一刻以报殿下恩情。但是,我也想留住你们的性命……”
“不,我等誓死不降!”
“本将的军令,谁敢违抗?”月清涟用力提高了音量,“你们今日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只有你们活着出去,世人才能知道西线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不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把脏水扣在死难的兄弟们头上。所以,请降。若敌军不愿纳降,则想办法突围。违令者,以反叛罪论处!”
“这……”,蒋副将眼中含泪,“末将领命!”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响了……
“来不及了”,月清涟强打精神,再次提起剑,双眼通红,“你们跟在我身后,尽力保全自己,伺机突围!”
“是!”
又是一场血腥的杀戮……月清涟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她尽力带着仅剩的将士们寻找敌军铁蹄之间的缝隙,躲躲闪闪,护着他们,只希望他们之中能有人幸存……然而,步兵在无法结阵的情况下对抗骑兵,不过是螳臂挡车……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在月清涟尽力的周旋之下,蒋副将带着二十多个将士避过了敌军的冲锋,寻机从河道脱离了战场。剩下的三四十个人,则跟随着月清涟,被逼退进营寨内。
骑兵无法纵马踏过营门、营帐这些高大的障碍。但是月清涟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绝无逃脱的可能,退入营寨也只能多拖延一点点时间。
已是极限了……草原的天空……真好看……月清涟重重的将剑插进泥土,双手扶剑,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强行稳住,以跪坐的姿势守护在营门之下,准备好了最后一搏……
那些跟随着月清涟被逼入绝境的士兵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之中,竟然还能有幸看到这样的奇景——军容整肃、编制整齐的铁甲骑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过是片刻之间,原本已经渐渐远去的喊杀之声又再度响起,震耳欲聋。这是独属于战场声音,带着一种血与火的杀伐之气,令人热血沸腾。
这又是另外一场屠杀。柔然人虽然骁勇善战,但是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军以及武器装备上的劣势,也只能引颈待戮。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刚才那些包围了营寨的柔然骑兵,便纷纷人头落地,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又渐渐地回归了安静。只有那些还残留着余温的尸体和被鲜血浸润的土地,证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残存的将士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们看来,这支突然到来的援军就像是天兵降临一般,是那样的梦幻、不可思议。而他们的性命,就这样,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然而,令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领兵的将军在营前下了马,紧走两步上前,一把将死死守护在营门口的主将整个“扛”了起来,径直便进了主帐,还不忘扔下一句话——“打扫战场,任何人不得入主帐”。
在场的将士纷纷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丰神俊秀的年轻将军和西线的女主将是什么关系。方才还命悬一线的将士们,现在放松下来,八卦之心瞬间又被激发出来。毕竟,这两位将军可正好是一男一女,而且看他们刚才的姿势……
但面对冷言冷语的凛辰,众将士却又不敢多言,只得按照吩咐开始处理伤患、打扫战场。
再说月清涟。她方才已然战至力竭,意识有些模糊,也不太清楚自己和将士们是怎么得救的。倒是忽然被凛辰这么一挪动,还是以这么……大幅度的姿势,她才清醒了过来。进了主帐,凛辰又顺手关了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这会儿,松弛下来,月清涟才感觉浑身疼得不行,又累得动弹不得。
“帝、君”,月清涟声音小小的,气息有些不匀,“真、不敢相信……你真的、真的来了。”
凛辰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生气。不过在月清涟看来,他虽然板着脸,却一点儿也不可怕。只是,以往凛辰见到她的时候总是十分开心,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脸气呼呼的样子。
“帝君这是……在生我的气?”月清涟想来想去,看这情景,十有**是在生自己的气。
“你不是素来知晓我的心思,何必问我?”凛辰心里确实生气,气月清涟总是这么冒冒失失地,什么事情都这么拼命,却丝毫不顾及自己。这里面还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也有疏漏的时候,怕自己不能完完全全地把她保护好。当然,最气人的还是,他的初弦刚才还叫他“凛辰”,现在话锋一转,忽然又变成了“帝君”。
“我……不太知道……”,月清涟看着凛辰好看的脸,有些心虚,只敢吞吞吐吐地小声试探,“要不……请帝君……呃……明示?”
“我只是命你取得与主帅的联系,你却自作主张……”,凛辰看着月清涟惨白的脸,对上她说出来这些气人的话,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我只说一次,你若是不能顾好自己的周全,我就把你送回月陌。”
月清涟看着凛辰满眼心疼,却又故作严肃吓唬她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莫名的可爱。可爱……这个想法一出,月清涟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她就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她可不敢得罪这位金光闪闪的大神尊,所以也只能强忍住心中想笑的冲动。
“大事尚未了结,帝君不能……”,说到这里,月清涟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儿。这一笑,牵动了身上的伤痕,复又狠狠地咳了起来。
凛辰看她这副模样,又心软下来,只能叹了一口气,急忙过来把她扶起来顺气:“好了,别再说了,不送你回去就是了。不过,我刚才说的,你要好好记着,不然我还是会考虑……”
他后来说了什么,月清涟完全没有在意。她只是觉得,凛辰这位冷面帝君,近来变得有些啰嗦。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他在自己的事情上,一直都表现得很迁就。纵然她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也能感知到凛辰对她的心意。只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中,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抉择。
“现在别再乱动了”,凛辰帮月清涟顺完了气,却发现她浑身上下的衣袍、铠甲上全都是血污,沾染了他的衣袍。他又轻轻地帮她把铠甲解开,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不敢碰到她的伤口。
月清涟想着心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凛辰怀里。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结,那里藏着她最隐秘的心事和最真实的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凛辰数次经历困局,甚至还有舍命相护之时。事到如今,她已经越来越无法再忽视这些强烈的情感。经此一战,她亲眼目睹了凡人生命的短暂和脆弱,只觉得无论是人还是神,都逃不过“无常”二字。过往种种悲欢离合,只需要一瞬,便会灰飞烟灭。眼下前途未卜,以后甚至还可能遇到生死危局,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与他生死共赴。想透了这一层,月清涟心中的顾虑便消散开来,思索着应该如何与凛辰言说……
正在月清涟出神地想着心事的时候,凛辰已经把月清涟身上的铠甲都解了下来,又吩咐帐外的将士们打了些干净的水来,自己拿着毛巾仔细将她脸上、手上的血污擦干净。有些为难的是,就连她铠甲里面穿着的袍服,都已经被鲜血浸染得不成样子,而他又不方便替她清洗。
“帝君……”
月清涟话还没出口,凛辰也恰巧在此时开口:“你帐中应该还有干净的衣袍,我去吩咐他们再打些水进来……”
“我……”,月清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凛辰却匆匆出了主帐。
她方才本来是鼓起勇气,想问问凛辰的心意,但是偏偏又不凑巧。不一会儿,将士们将干净的水送了进来。月清涟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只得紧闭了帐门,宽衣解带开始沐浴。
其实凛辰已然有些察觉到了月清涟的心思,但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他们之间那些隐晦不明的情愫说破。对于他来说,他并不需要月清涟出于感激而说些什么。对于月清涟来说,大战之后,需要的是安静修养。况且,月清涟刚刚从绝境中挣脱出来,情绪还没有缓和,若是此时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决定……他担忧日后会给她带来痛苦。
夜幕缓缓降临,营中也恢复了平静,伙房里飘出的香味,仿佛有某种特殊的魔力,能弥合战争带来的创伤。将士们点燃了篝火,将缴获的牛羊肉拿来烤了,就着香醇的马奶酒,便是一顿久违的晚餐。对于那些险些命丧沙场的千盛国士兵来说,今夜的一切,都是上天的恩赐。
战事日久,草原地处北境,天气也日渐寒冷。原本两国联军是打算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这场战争,却不想,从战争一开始,便变故频发。以至于,直到今日,西线危局虽解,但整个战场战势如何,却依然不得而知。
晚饭之后,月清涟的体力也恢复了许多。她心里有心事,白日里的精神过度集中带来的亢奋感又使她难以入眠,便一个人走出营帐,到漠南河边散心。她一路沿着漠南河走出了很远,直到远离了营地,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的危局虽然暂时解决了,可是她依旧无法安下心来。调动萧翊豢养的这支私兵前来解困,是她不得已而为之。然而,军队调出容易,却难以控制。这支军队的将士们虽然是从西域雇佣的粟特人,只忠于钱财,但是统领他们的几个头领却是萧翊的心腹。况且,她还不知道凛辰是用什么办法调动这只私兵的。一旦几个将领发现自己受了骗,那么这支私兵就有可能成为祸乱的根源。
看现在的情景,若是想要保住主力,控制住整个战场的局势,就必须要守住西线的阵地。只有守住了西线,阻击住前来支援的敌军,才能保证整个战场都在联军的掌控之中,而不至于使东面的主力遭遇腹背受敌的困境。但是现在,西线的守军几乎已经死伤殆尽,要守住西线,就必须利用这支私兵。
思来想去,月清涟内心觉得只有一个办法——除掉几个带头的将领,使这支私兵彻底为自己所用。虽然有些狠辣且不厚道,但也只能如此了。然而,问题还不止于此。战场上凭空多出了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总归需要给各方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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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