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的终点是什么?在哪里?
似乎从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从出生的呀呀学语,到死去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我们可能想过,“我”是谁?“我”为什么是“我”?
同样的,我也曾思索过,以至于我一整夜都睡不着,我甚至开始想象死亡。
死去的世界是怎样的,我的肉/体死亡之后是连灵魂也死了,还是灵魂离开了这具躯壳,寻找着转世投胎的契机?
我害怕,我也不敢跟旁人说起,可我又忍不住总去想。
所以我渴望自由,想在我短暂的生命里找到我活着的理由与意义。
……也不一定死亡就是终点。
遗忘才是。
我要是死了,有谁还记得我,那我应该也还算活着,但要是有谁把我忘了……
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话……
算了,别去想了。
我坐在一个像教室的地方,这里并不大,大概能装二三十个学生吧?
此时我正和兄弟们坐在教室里,我坐在第一排。
而讲台上一条胳膊压在讲桌上站得歪七扭八的男人正是那个跟审问犯人一样审问我的男人。
小巷子里死了一个男人,三四十岁,姓赵,我们管他叫赵老二。
赵老二并不是小巷子里出生的,他是外来人员,在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到了小巷子。
我们不怎么见过他。
他喝酒,还会赌博。我们并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钱赌博,因为没见过他上班工作,他很丑,很猥琐。
男人总是穿着一件不怎么洗的黑色外套,上面总是沾着黄泥土,里面的是一件发黄的看不出原色的T恤。他邋遢,不修边幅,下巴壳子上总有一撮胡子,有时候长有时候短。而他头发总是油腻腻的,大抵是隔了很久才会洗一次。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不是香的。
我们觉得他真的很适合住在小巷子,他本该是小巷子土生土长的人,但并不是。
我和我的兄弟朋友们才是,从出生,我们一直住在小巷子,闻着小巷子里总是散不去的油臭和湿漉漉的味道一直活到了现在。
或许以后也会死在小巷子里?
尸.体臭到让人忽视不了,在炎热的天气腐烂生蛆,白色的骨头从腐烂的肉里露出来。
啊,我不想。
我不想死在小巷子,我想死在我追逐自由的路上。
“他是怎么被发现的?”我听到李某问。
这种问题警察叔叔应该不会回答吧?
可是我忘了,这里不是外界,是我居住的毫无规则的小地方。
我抬头看着那个男人,他抬眼和李某对视,笑了起来,然后开始说:“你们小巷子入口那儿不是有个井盖吗?有人路过,觉得太臭了就报警要我们处理,我们的人去看的时候捞出了人的大腿骨。”
我想象了一下。
一群警察被熏得戴了好几层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用长棍子绑的大勺蹲在打开的井盖边的舀来舀去,结果发现了一个长长的东西,整出来一看,哇!是一条属于人的大腿骨!
“我靠,还挺恶。”
“所以赵老二是他/杀啊?”
“那赵老二的尸体?”
大家的好奇心很重呢。
好吧,我也是。
我很好奇,赵老二为什么会死?
谁杀了他?
如果是外面的人把他杀了然后抛尸在我们小巷子,那让我们生活在那里的人该怎么办,我们会不敢出门,甚至想要逃离小巷子。
我想离开小巷子,我会逃离这个地方,可不是这种,不是因为害怕才离开小巷子。
小巷子是我的家,是我不可能忘记的小地方,它不应该有杀人犯出现而让我们为此逃离这里。
“目前还在调查,不过我们找不到赵老二的头颅,而且死者死了一个星期不可能在被分/尸后肉很快就腐烂化掉。所以这个可能还得等。”
赵老二死的那天,我们喝得烂醉,那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听到类似于惨叫的声音。
男人今天说的还挺多,他最后让我们回去了。
李二某骑了他的机车来。
他骑上他的机车,抱着头盔还没戴上,我看见他回头拍拍机车后座,呼唤我。
“xxx,上车,你想跟我回去还是跟他们走路回去啊?”他在笑。
笑得温和亲人,我觉得他像冬日里的暖阳,在这种觉得阴冷的时候会冲进我世界的一束光。
于是我笑了起来,走上前拿了他车头上放的另一个头盔戴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走两步能累死你是不是?”
“就非得坐他那车!”
“你坐他车也没见你喊他哥啊xxx!”
他们在笑话我。
我听不清每一句叫我名字的那段声音,可我知道他们在唤我。
我也没疑惑为什么总听不到,只是跨上机车后抱住李二某的腰喊:“二哥!感谢二哥带我回家!”
我听到他们在笑。
“行,坐好了,咱们走了。”二哥笑着,他戴上头盔启动了机车。
我坐在他的后座,他的肩膀宽厚,我看不清面前的道路。
和坐王某开的车的感觉不一样,坐李二某的车我只能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很香。
淡淡的机油味扑在我的鼻子上,我把头靠在他的背上,侧着脸看周遭的景色。
“xxx过阵子是不是要出门了啊?”我听到他在风里喊了一声。
风很大,他要是不大声说话的话,我确实会听不清。
“对!我要出门打工赚钱!到时候也买辆机车!咱俩换着骑!”我也在喊。
风在吹我的头发,我不太想说话,但他在跟我聊天。
李二某和王某一样对于我来说就是哥哥的存在,他俩对我很好,吃饭会叫我,出门玩了也会叫我。
但是又不完全一样,王某纯想整我玩我,但对我好是真的。而李二某就是纯关心我,他大大方方地,会拍我的肩,会骑车带我出门兜风。
风里总是有一股味道,路边树木的清香,路面灰尘扬起的味道,前方汽车尾气的味道,以及其中参杂的独属于他的淡淡机油味。
很男人。
记忆里他总是站在他的店里,手里拿着扳手或者喷枪,身前围着一块黑色沾了机油的大围裙,那围裙很长,直到他的小腿肚,而他脚上会踩一双黑色的水鞋。男人穿着一件沾了黑色机油的T恤,他皮肤呈小麦色,在干活的时候小臂上的筋会鼓动,我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分明。
李二某是我们这群人唯一一个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有上进心的。
在上高中的时候,他就因此有很多追求者,我们总是调侃他。
但他从来都是说,还不到时候,后来毕业了我们再问他,他便说现在没有钱,不会有哪个女生想和他结婚。
于是高中毕业后他就开了一家店,洗车,也修车,他攒钱买了一辆绿色的机车。
我听到他笑了起来,声音爽朗得很,他又说:“那你这走了以后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聚一次啊?不然我把店卖了,也出门打工去!”
一个人待在家里等待的感觉并不好,而周围的朋友还都出门不在家时更难受。
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说:“你那店一个月赚个一两万!你出门打工能赚八千吗?”
是的,他的店很赚钱。
进城的路四通八达,但是会从他的店经过的车多得数不过来,于是在他那儿洗车修车的人就多了,他的店便赚钱了。
我听着他哈哈的笑声。
心情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了。
风啊,带去我对自由的追求,将我现在就带走,让我即刻启程。
我就要撑不下去了,我要走,我要前往离开小巷子的路,踏上这条不可能回归的道路!
——是的,我要走,走了我就不会回来了。
我要去外面看繁华大道,要去看天海相接的地方,要去看夕阳落入海平线,要去看一望无际的草原,我要骑上最烈的马驰骋沙场。
上辈子我大概是个将军,带着我的十万大军骑着红鬃烈马,身着重磅铠甲肩负重任,踏上遥远的征程。
在马背上提着银色长□□穿敌人的躯体,将敌人挑起扔向他的同伴。
鲜血染红我的战甲,我杀红了眼。
我不可能衣锦还乡,我要战死沙场,我的血会洒满大地,将我的国土与敌人分割开来,我要用我的白骨撑起一堵城墙,将敌人抵御在外。
我仿佛看见无数敌人的长枪/插/进了我的身体,鲜血从枪头滴了下来。
而我的马同我战死沙场。
我惋惜,它还没好好在草原狂奔,还没有心仪的马便陪着我死在边疆。
但我死了便死了。
我会随着风,走遍天下,带着兄弟朋友们对我的思念去寻找我的自由,我要将我的骨灰洒满大地,要我死后也能看见绿树成荫,看见流水向大海行。
“我要走了。”我跟二哥说。
我要走了。
有点不想走了。
可我一定要走。
我听到他哈哈大笑,他说:“我们会为你践行!你走了可别忘了我们!”
他们似乎知道我走了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大抵是大家离开了小巷子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里太小了,也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