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初吻

“嗯。”

任燕语在酷刑般的烈日里傻笑,他乖乖听话回到小屋里,待身体上的热汗干透,睡意也逐渐袭来。他躺在折叠竹床上缓缓入梦,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鼻腔里传来一丝微弱的茉莉花香。

“阿语、阿语……”睡梦中任燕语听见吴言在呼唤他,但是他被悠扬的花香给困住了,怎么都醒不过来,“阿语,我听宋圆女士说,你在花丛里找自己的篮球。找了好久没找到。”

任燕语艰难地抬了抬眼皮,似乎回答了一个“嗯”字,又似乎根本没回答。他听见吴言清脆的笑声:“真是鬼打墙,我午休睡醒下楼就看见你的篮球在花盆边上,你怎么会没看见,我把它给你放门口了。”

“阿语,任燕语?!你怎么不理我?”花香越来越近,任燕语感知到那是吴言朝自己走了过来,她轻声嘟囔了一句,“累了吗,阿语?”

随后任燕语的额头感受到一股冰凉,吴言的手覆盖了上来。任燕语突然想起吴言的手是极其白皙的,会安静地握住笔做题,也会因为不喜欢练习弹钢琴,烦躁地在黑白键上敲出几个怪音……

他浑身血液都往脑袋里涌去,脑海里画面不断切换着,吴言的手时而握笔,时而弹钢琴。待到竹床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动,任燕语知道吴言爬了上来,他脑海里的画面竟然停留在了吴言的手抓住了自己的篮球。

吴言双手撑在竹床两侧,她没有说话只是耐心观察着他的脸。任燕语好想醒来,他多么想看看吴言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脸的样子,可身体进入鬼压床,他越是想睁眼,眼皮就越是像被灌了铅。

就当任燕语觉得自己要被永远困在这场睡眠中之时,吴言的身体覆了上来。任燕语不再挣扎了,因为吴言的唇安抚了他,她嘴角湿热轻微触碰了一下任燕语的唇周。任燕语感知到吴言的鼻息开始不正常的灼热起来,他忍不住动了动右手,身上人略微一惊,像是受了伤的小鹿。

吴言赶紧起身,任燕语终于能略微打开双眼,门外的太阳光给吴言的身体笼罩上一层油画般的光晕,他看见吴言笑得热烈,左脸的小梨涡差点把他给卷进去。任燕语刚想伸手捉住吴言,吴言却翻身下床跑掉了。

屋内唯余一阵茉莉花香,花香彻底散去后,任燕语从竹床上坐起。他双手插进自己的发间,明白了自己不是被困在了睡梦中,而是被永远困在了这个拥有茉莉花味初吻的夏天。

梦境外的杨楼东本能反应将身侧的吴言搂进了怀里,怀里吴言呼吸平稳,杨楼东猜测她一定做个一个极美好的梦。

吴言确实做了美梦,梦里那是一个冬天,窗外飘着雪,而别墅的壁炉生着火,火吃柴发出毕剥之声。

宋圆女士坐在躺椅之上,将自己的女儿吴言搂进了怀里,二人裹着毛毯合看一本书。

书是威利斯·巴恩斯通和博尔赫斯的访谈录,在书里博尔赫斯说:西班牙语里有一个词,我想你们知道,但不知现在是否还用。在西班牙语里你不说“醒来”,而说“recordarse”,意思是,记录你自己,想起你自己。我母亲过去常说:“Que me recuerde a las ocho。”(我要在八点钟想起自己来)。

宋圆女士指着这段话问吴言:“吴言,现在你知道了吗?为什么我总是连名带姓地呼唤你。”

怀里小吴言点了点头:“我要醒来!我要记起来我自己是谁!”

然后吴言真的醒了,女州雨过天晴杨楼东应该也刚醒不久,他正在拉窗帘,吴言制止了他。他便坐在了飘窗之上,阳光遮住他的身体,吴言看不清他的模样。

“蛟胎皮老蒺藜刺,鸊鹈淬花白鹇尾。”

杨楼东的睫毛颤了颤:“这是你最喜欢的诗。”

“嗯,李长吉的《春坊正字剑子歌》。宝剑想要保持锋利,就得剖开鸊鹈,制成鸊鹈膏用以淬火。你走后的那年高三,语文老师让全班同学把自己最喜欢的诗写在纸条上,她会收藏起来,留作纪念。老师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写这首,我说,我们吴家是一柄锋利的宝剑,而宝剑保持锋利的秘诀就是那罐用人命萃取出来的‘鸊鹈膏’。”

飘窗上的杨楼东和床上的吴言互相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是杨楼东先笑了,他问道:“吴言,你想要什么?我答应过你的,一件事。”

吴言紧跟着也笑了,她毫无预兆地问杨楼东:“杨楼东,你吃过柿子吗?我很小的时候会去南部的外公外婆家,那里也是我母亲的老家。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我小时候不懂,以为柿子结果了就能吃,摘下来咬一口,涩得嘴巴都快张不开。”

“后来外婆告诉我,刚摘下来的柿子要存放几天,等它彻底熟透了再去吃,那样子的柿子才是果肉金黄,口感甜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两个人吧,都是三十岁的人了,可是面对感情却还是如此酸涩……”

“阿言……”杨楼东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床沿边上,吴言用手指抵住他的唇:“杨楼东,我们暂时分开一阵子吧。”

杨楼东没有再继续说话,吴言双手按住他略微颤抖的肩膀:“其实早就没可能了,不是吗?从我拔掉你妈妈呼吸机那一刻起,咱俩就没有可能了。不!或许更早!从咱俩见的第一面起,从我家人害得你家破人亡起,我们之间早就没可能了。”

“不是吗?”

杨楼东不语,他嘴巴发苦,似乎是尝到了吴言小时候吃到的那颗柿子,涩味直达心底。林棠说得不错,爱是幻术,而自己所有加诸在吴言身上的幻象从昨晚开始逐渐消失了,直到现在已经彻底不见了。

他俩之间的爱,幻象一旦消失,现实立刻覆盖而来。所有的伤痛,会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杨楼东将吴言抱住,他用力感受着对方的体温:“那吴言,你多保重。我静待柿子成熟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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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徒
连载中来熊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