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笑了笑，缓和了下气氛：“杨楼东，你真不‘厚道’。怎么都是花愁跟你倾诉心事，你却对他严防死守。朋友之间，是要交换秘密的。”
杨楼东听吴言这么一讲，倒也笑了：“如果你是花愁，你会想什么办法让我开口？”
吴言眼珠滴溜溜地打转：“那还用说！直接让你喝酒，把你灌醉，你就什么都招了。”
杨楼东先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默默来了一句：“如果花愁还在的话，你俩肯定能玩到一块去。”吴言刚想说点什么，杨楼东已经嘴角弯了弯，“花愁，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学校里虽然充斥着各种暴力和犯罪，但是只要心里没牵挂，毕业后也算是能得到一个‘完美’的人生。虽然这里监禁了很多人，但其实想逃出去的只是少数。花愁，一开始也以为我是一个了无牵挂的人，临近毕业的那一年圣诞节，学校发了很多酒，他一看机会来了，便想着把我给灌醉。”
说到这里杨楼东脸红了起来：“我那时候根本不会喝酒，数巡下来脑袋和舌头都不利索了。花愁借机问我，如果能从学校里出去，不替政府工作，有机会做个真正自由自在的人的话，我最想干什么。我脑袋疼痛难忍，反而问他，他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最想干什么。”
吴言笑了起来，忍不住揶揄了一句杨楼东：“你不是吧，都喝醉了防御力还这么高。”随后她又自言自语，补充了句，“我想花愁，一定想回去陪他奶奶。”
杨楼东点了点头：“而我回答花愁，我想回女州看看，我想看看山上那一丛丛的茉莉是否还盛开着。”
吴言脑袋疑惑了起来，她不记得女州的山上有茉莉花。
“花愁一听到这个，来了兴致。他给了我纸跟笔，让我把心里的事都写出来，他负责烧帮我烧掉，这样即使写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被人捉住把柄。我接受了他的建议，想把这些年来积郁在心口的痛苦都写出来，提笔写下的头五个字是——吴言，我恨你。”
“这五个字一旦写出来，我就停不下来了，我一直重复着写这五个字。写满了十张纸，最后花愁怕我写到走火入魔，才夺了我手中的笔，支了个火盆把所有纸条都烧毁。第二天我醒来，花愁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昨晚写了什么，我说我当然记得，我写了满满几页的‘我恨你’。那是花愁第一次跟看陌生人一样看我，他用手去翻弄盆里的灰烬，找到一张被火熏黑的碎片，我捏在手上一看……”
杨楼东与吴言四目相对：“我写的根本不是我恨你，而是我爱你。”
“吴言，我爱你。”
而当事人吴言却只能反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其实都没能做到陪在你身边。”
后来“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究竟对不起谁了，是对不起杨楼东还是对不起任燕语。
“也就是那个圣诞夜过后花愁变得奇怪起来，他开始松散学业，每次考试都卡在及格线过。而且跟学校收垃圾的亚洲老头走得很近，人也愈发消瘦下去，一副一心求死的样子，唯一让他感点兴趣的，是挖掘虚拟币。而我那一年心里装着一件事，我想在上毕业校车前，去为政府工作的路上跟花愁一起杀出来，所以即使他再堕落，但只要活下去就好，我便也没再去管他。”
“可是我忘了一个道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大概率能控制自己的死亡时间。临近毕业的前一天晚上，花愁还是走了，医生说以他的身体状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我拼命哭，想让花愁再撑一撑，我一定能带着他杀出去的，而花愁却说他即使能出去也绝对不会回去看奶奶了，他实在不忍心让奶奶看见自己身体如此破败的样子。”
“花愁恳请我一定要逃出去，替他去看看奶奶，作为回报他给了我一个账号和一个码头地址。我那时才想明白，原来花愁和我其实一直都在策划着逃出去的方法，而在他的策划方案里能逃出去的从头到尾有且只有我一个人。他走后，那个亚洲老头过来收敛了他遗体，这也是花愁的遗愿之一，因为第二天要毕业，学校方面只交代了老头几句，让他赶紧火化花愁，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我，在隔天开枪打伤了十个人，从学校里逃了出来。”
杨楼东自嘲一笑：“也是苦了之后的学弟，据说我这么一闹学校之后对私人物品的检查非常严格。我却一路东躲西藏来到了码头，把身上唯一值钱的那把HK45抵给了船长，或许这就是宿命，我空手来的德国，最后也空手离开了德国。”
“船只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巨大的集装箱里有人呕吐，有人撑不住死去，甚至有人在里面分娩。这些我都无心再管，到后来我的五感已经严重退化，几乎是看不清也听不到所有东西了，就连嗅觉也严重退化，不过在集装箱里，嗅觉退化是好事。这一个多月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念头只有一个，吴言，我好想你。我在内心默默向你许愿，求你允许我回来见你。”
吴言彻底崩溃，她趴在杨楼东的肩头哭着锤打他：“呜呜呜呜——杨楼东你这个傻子！大傻子！别人出事求神明，你居然求我！”
杨楼东任由吴言打自己，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却依然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吴言，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明白了，你在心中跟神明一样，你才是我心中佛龛上的神。
“我想你一定是允了我回来看你，一个多月后船只安全抵港。我来到港城一个花愁去世前指定让我去的地点，却看见那里只有一台买卖虚拟币的机器，我输入脑袋里记下的账户和密码，发现里头有两个SANA币，而机子的旁边贴着当时SANA币的汇率表，大概一个SANA币价值40万港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