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用手轻轻地推开了楚天无,她没说什么,只是一直摇头。楚天无因为年轻,所以连苦笑都比别人爽朗一些:“我趁经纪人睡着后,从拍摄基地里狗洞里钻出来的,没带什么礼物。”
“吴言,生日快乐。明明是你生日,我却很想替你许个愿,希望你可以找到他,再也不用找什么替代品了。我不会毁了我自己,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
楚天无没有再继续贴近吴言,他只是伸出宽大的手掌遮了遮吴言头顶的雨。吴言今生不敢再侈谈一个“爱”字,轻微自嘲一句:“他人的风雨,你是遮不住的。”
“什么?”楚天无没听见,低下头倾听。吴言则是一把扯住了他的卫衣领口:“谁说你没带礼物。”说完,她隔着口罩亲亲了楚天无的嘴角。
楚天无僵在原地,抬起手用手指抚摸起自己的口罩。吴言挥手告别,笑容灿烂,说道:“小楚,我不会再找任何替代品了。”
她转过身想从侧门进入小区,仰头之际却发现自己家卧室居然亮着灯。吴言心跳漏了一拍,在十楼应该看不清楼下的状况吧。
在吴言的一生中,不想回家的时刻有很多。但是不敢回家,这还真是头一次,耳边电子门锁“欢迎回家”的声音已经响起,吴言身体僵硬地迈进了屋子。
杨楼东倒是若无其事地在厨房接水,吴言看着他毫无起伏的背影,想起那句“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杨楼东听见响动,转过身就看见了提着杨梅的吴言,杨梅本就没那么新鲜了,吴言回来路上一耽搁,红色的汁水漏在塑料袋底部。
“拿过来洗一下。”杨楼东的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这更加可怕了。吴言机械地走过去:“哈?我觉得杨梅不用洗,洗过的杨梅味道会变得很怪!”
杨楼东接过杨梅,从碗柜里取出一头双耳汤碗,把它们一颗颗放了进去。他在洗杨梅的时候,吴言则是在心里反复想,这个碗是什么时候买的,她完全不记得了,这到底是她家还是杨楼东家。
“——唔?”不过她没能分神很久,一颗杨梅塞进了她的嘴巴,酸涩的汁水在吴言的口腔里爆开。吴言疑惑,她好像咬到了什么东西,她垂目,原来是咬到了杨楼东的手指。
杨楼东丝毫没有把手指抽出来的意思,他摸到吴言最尖锐的那颗牙齿:“你不如把昵称改成‘女州第一滥情’。”
吴言被汁水染红的舌尖舔了舔杨楼东的指腹,杨楼东睫毛一颤,赶紧抽开了手指。吴言吐掉果核:“小楚,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什么样?”
杨楼东抹去吴言唇珠上的酒红色汁水,吴言一点点厘清自己的感情:“小楚,他真的……太像了……”
“女州境内拢共两所大学,我上了女师范,他上的女职院。本来我跟他就有年龄差距,我都毕业工作了,他还在读大二,按理说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可偏偏那一年女职院闯进了华东地区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前八强,队内所有人都要去外省打决赛。篮球队的团队机票全权交给了我所在的旅行社,我不负责这一块儿,但本应带篮球队去机场的领队,在头一天晚上签下了个北极11日团体游的大单。她喝酒喝到胃出血,人在医院打吊水。我只能拿着个领队小红旗,上了那辆去机场的大巴车。”
“杨楼东你知道吗,小楚他就坐在大巴车后排的角落里。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差点从胸口里跳出来,我没见过阿语穿球衣的样子,甚至不知道阿语在队内打什么位置。但是我当时是那么肯定,阿语他在赛场上,也是那么自信,那么意气风发。”
说到这里吴言激动地捏住了杨楼东的手腕:“他乖乖地把身份证交给我这个领队,我看了一眼,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他何止长得像任燕语,就连生日都是一样的815,只不过一个阳历八月十五,一个农历八月十五。老天也是捉弄人,我父母双全还有姐姐相伴,甚至父亲在外面还留了些哥哥和弟弟,生日却是清明节。阿语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地走,生日却在本应该团圆的中秋节。”
“一个月后,篮球联赛结束。我主动接下了接机的任务,同时在机场得知小楚一个人就在决赛砍下55分,也捧回了女职院建校以来的第一座联赛冠军奖杯。但是,他给自己带回来的是一种叫琼斯骨折的奇怪骨折和一台轮椅。”
杨楼东的睫毛扇动了一下:“琼斯骨折愈合缓慢,复发率高。许多职业运动员即使得到最佳治疗方案,也需缺席赛场四到六个月。”
“哼。”吴言冷笑:“女职院本就不是以篮球闻名的学校,他们给了小楚一万块钱的奖金便没有再管他的死活。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小楚虽然自己读的是大专,但是他的妹妹却刻苦努力,成绩优异,很有希望考上江大。他把所有奖金都打给了家里人,自己却跛着脚一个人从银行里走了出来,我卑鄙上前,跟他做了一个无耻的交易。”
“江浙南部的两样东西在省内很出名,一个是多雨,一个是骨科。我想大概是因为经常下雨的地方,地面湿滑也很容易摔倒吧。我直接以小楚的名义在南部最知名的骨科医院附近买了套房,手术后给他请了洛杉矶的理疗师按时按月飞过来给他做康复训练。”
杨楼东感觉到了,吴言的身子在颤抖:“但是,最可怕的两件事情还是发生了。医生和理疗师一致觉得小楚恢复得很好,可他却再也找不回在赛场上打篮球的感觉了。小楚的平衡性和弹跳能力变得出奇的差,根本无法再上场。有一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惊醒,搂着我止不住地流泪,我这才发现他居然长了好几根白发。为此我看了大量运动类比赛的视频,想明白了一件事,所有顶级运动员都不是会沉溺在过去失误里的人,即使受伤,即使犯错,也要做到忘记一切立刻上场。小楚这一次骨折同时也折损了他的自尊,他的信心,他的得意和快活。”
“而我坐在电竞椅上,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感情淹没——我发现自己几乎就要爱上楚天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