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从竹床上半躺了起来，背后抵在微凉的墙面上。杨楼东知道她有话要说，跑了过去，吴言轻启嘴唇后槽牙却死死咬住，像是被胶水黏住。
杨楼东上了竹床，一把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鼻尖摩挲着她的发角：“吴言，没事的。不想说，就别说了。”他细嗅着对方的体味，浃髓沦肤。
吴言发着忽冷忽热的烧，或许根本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她双手与其说抱住不如说是无力地搭在杨楼东的后背之上：“所有有罪的人都会死的，我也会死的。可是……”
杨楼东肩膀发烫，那是吴言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衫：“可是，我这心里好难受哇！”
吴言用仅存的力气狠狠抽噎起来，杨楼东托起她的脸颊，摇了摇头：“吴言，无罪的人也会死的，都会死的。”
两行泪珠在吴言的下巴颏处汇聚成一颗硕大的“珍珠”，杨楼东伸出舌头将那颗“珍珠”卷入自己的口腹之中。
吴言抹了一把自己的泪痕，指了指竹床床头不远处的那个柜子：“你去打开。”
柜子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像是一个可以开关门的神龛，杨楼东走过去站在柜子前眉弓抽动了一下。他的双手放在两个球形门把上，门被他打开后，先入目的是两盏长年亮着的电子灯，定了定神他才看见了那个方形骨灰盒。
“我太害怕了，”吴言坐在竹床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拿到阿语妈妈骨灰那几天，我整晚整晚做梦有人把她给抢走了，我甚至去询问银行金库能不能存骨灰。可又害怕如果我死了，有人真的回来看望他妈妈，却不知道他妈妈在哪里。就一直随身携带着，直到我父亲彻底搬出了这幢别墅，我才敢把骨灰放回这里，期待着有一天柜子变空，有人回来把她取走了。”
杨楼东没有说话，骨灰盒上甚至一点灰尘都没有，他只能伸出手细致地摸了摸盒身。
吴言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柜子下层：“你！你烧衣服给他们！”
杨楼东听到这里，转过了头：“吴言，今天是寒食节，不是寒衣节。”
吴言跟没听到杨楼东讲话一样，自言自语：“江浙冬天湿冷，有时候还下雪。我准备了很多衣服，冬天夏天的都有。我怕我烧下去他们不肯穿，你烧！快！”
吴言额头布满了汗，说出这些话耗费太多心神，脸颊都已经是不正常的绯红色。杨楼东蹲下打开下层柜子，里面果然什么都有，除了衣物外还有黄表纸、金元宝、各类冥钞。
床上的吴言也看到了柜子里的东西，声音不好意思起来：“我不太信这个，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对。”
杨楼东反而笑了：“不信你还准备。”
吴言没有回应他，她交代完一切抵着墙壁就睡了过去。昏睡中迷迷糊糊间闻到了一股烈火焚烧世间一切的味道，那股味道十分温暖、热烈，令人安心，吴言终于可以什么也不去想，死死睡了过去。
原以为这样一睡肯定得是第二天中午再起来了，实际上吴言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空还发灰。有几滴热雨落在吴言的脸颊上，吴言头脑清醒了很多，她睁了开眼睛：“杨楼东，你知不知道有个传说，说对着将死之人哭，眼泪落在那个人脸上，那个人下辈子就会长雀斑啊。”
杨楼东抹去她脸上自己留下的痕迹，手指略微用力，惩罚吴言似的，说道：“别乱说话。”
吴言看着杨楼东，他一夜未睡，眼下有一层黑眼圈，不知道是身累还是心累仅仅一夜唇周那里就长出了点细硬的青渣。他颓唐中带着一股性感，吴言却摇了摇头：“做梦梦到过忘川河，脚都踩进河水里去了，天空忽然开始下雨，我赶紧醒来。却发现忘川河水，竟然是你的眼泪。”
“你忽冷忽热了一个晚上，我很担心。”
吴言起身和杨楼东一样坐在竹床边上，她看了一眼门外，时间约摸着早晨四五点左右，雨下了一晚上倒是停了下来。不过，按照以往江浙清明节的天气，今天还是会下的。昨晚的人来人往好像是一场梦，别墅院子里现在只有几道车辙印子和一辆A6。
“你停的那个位置，原先停的是我父亲的A6。”吴言指了指杨楼东停车的位置，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后来那辆车被烧了。”
“那时候他的影视城在造古代宫殿，具体哪个朝代的宫殿我倒是忘记了。只记得施工方操作不当，导致几根一米多粗的横梁从高空坠落了下来……”
“杨楼东，我不知道你回国以后有没有听过一些国内古怪的都市传说。比如，大货车开车撞到了人，宁愿把人碾死也不能留活口，毕竟赔死人钱只要支付一次，赔失去劳动力的活人钱，那才是没完没了的麻烦事。”
“几根横梁砸到底下几个人的脑袋，那几个人没过多久就当场去世了。只有一个人，他被横梁拦腰砸到，拖着血淋淋的身体爬了出来。施工方那边的人也很有‘经验’，他们关了门，悄悄摸摸把唯一活着的这个人给处理了。那会儿可以拍照的手机已经很流行了，没过几天网上开始流传出几张很模糊的照片，照片内容是几个举着棍子的工人肆意殴打地上的那截血人。”
“我的父亲那个时候是初次处理这类问题，那是他王朝建设初期，他表现得慌张又害怕。不像现在，他做这种事情已经得心应手，已臻化境了。不过他当时害怕的点并不是在于死了人，而是他害怕被权力抛弃。杨楼东，我上次去台南禅寺的时候，那里的二当家告诉我，当我的金钱给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就拥有了所谓的‘法力’。”
“而我的父亲是纳税大户，读书的时候经常有同学经过政府大楼，指着那块红色的表彰墙，跟周围其他同学‘科普’，看！那个第一排的第一个人，就是吴言同学的父亲。”
杨楼东目光朝门外投去，他看着那辆女州政府派给他的A6，想起了什么：“我看了你那篇海岛游记，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