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至蟹眼时分周述也赶了过来，杨楼东放下心来，在厨房静静地洗毛巾。等到他端着一盆微烫的水出去时，周述已经帮吴言换了一套衣服，身为医生的她还随身带了个药箱。
周述看见杨楼东手里端着热水，默默起身：“阿言身体好凉，我刚给她吃了药。我再去找条毯子，你在这里给她敷毛巾吧。”
杨楼东点了点头，周述撑着伞出去后他把吴言按进了竹床躺下。吴言打着冷颤，杨楼东赶忙把毛巾拧到微湿状态，把微烫的毛巾敷在了吴言的额头处。吴言眼睛直勾勾盯着杨楼东，冰冷的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她发起了谵妄，语言系统非常混乱，开口说道：“你有本事把他给杀了！”
正巧周述从自己车上取来毛巾和毯子，她立马哭了出来，赶紧趴在床上强制分开吴言抓住杨楼东的那只手：“阿言，妈妈是时间到了，自己要走的。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跟所有人都没关系！所有人！”
杨楼东依旧不语，他把周述拿过来的毯子盖在吴言的身上，蹲在一旁轮换毛巾。周述一只手捧着吴言惨白的脸，嘴角噙着苦笑：“倒是很久没看见你皮肤这么白了，任燕语走后，你每年大夏天跑到太阳底下把自己晒黑。我划桨板还会擦个芦荟，你什么也擦，任由太阳把自己晒掉一层皮。”
“阿姊知道树怕剥皮，人怕伤心。十六七岁的任燕语太美好，他美好到成为你的一生魂魄所系。他走后，你学着吃香菜，一开始吃不惯恶心到去厕所抠嗓子眼呕吐。你找到一切跟任燕语长得像的人，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点慰藉，哪怕他们当中有的人人品卑劣，差点害得你名声尽毁，连大学都不能顺利毕业……”
“一个死掉的人，却成为了你生活这味药的糖衣。”
周述眼泪如外头的雨水，滴在毯子上：“可是，我的小阿言。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生活这味药，是没有糖衣也得吃的，所有人都得咽下去，无人能例外。”
小屋子的灯光突然窜进一道阴影，杨楼东和周述都抬起了头，原来是林棠站在了门口。林棠侧开自己的身子，屋外Justin撑着伞眼眶红红的，站在雨中。今晚的小屋好热闹，甚至比屋主生前还要热闹。
“Justin……”周述起来的时候两眼略微一黑，向前走了几步差点摔倒，还好Justin及时扶助了她：“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的中文依旧稀烂，生气中带着几分滑稽，杨楼东笑不出来，这一幕刚刚他和吴言也曾上演过。不同的是，周述拿出了手机，屏幕发黑因为没电开不了机了，Justin则是一把抱住了周述：“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家。”
Justin搂着周述上了周述那辆车之前，周述回头看了一眼杨楼东，而只有杨楼东自己知道，他的指甲早就深陷进掌肉压出了一道道的血痕。倒是林棠在雨幕中看了一眼离开的车影，笑了出来。
杨楼东起身，二人的身影遮住屋内所有灯光：“林先生，是想到什么了吗？”
林棠继续笑着：“我载Justin上来的时候，这个家伙由于太过担心周述，一直在默念《圣经》里的选段。我害怕人还没找到，他就先把自己给逼疯了，就问他所有《圣经》的故事里，他最喜欢哪一个？”
“Justin想了想，说他最爱一碗红豆粥的故事。故事里说以扫和雅各是一对孪生兄弟，一天雅各正在熬红豆汤，以扫从外面打猎回来，累昏了，想喝这碗汤。雅各说给你喝可以，但你必须把你的长子名分给我。以扫饥渴难耐，觉得这长子名分有什么用呢，当即答应雅各的要求，饮下那碗红豆汤，以一碗小小的红豆汤卖了自己的长子名分。”
杨楼东看着屋子角落里那颗篮球，说道：“我是家中独子，不大能理解这个故事的真意。倒是有一年去意大利，参观了米兰恩宠圣母堂，领队指着墙上那幅《最后的晚餐》又点了点十二门徒中的一位，说就是那个人为了三十枚银币背叛了耶稣。可能我自己是戴罪之身，所以领队义愤填膺抨击门徒的背叛行为之时，我心里想着的是，三十银币够活一阵子了。现在想想，在耶稣画下想这种事，应该是也是罪加一等了。”
林棠起先不语，只是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那颗篮球，在手中把玩了几下，随后才说道：“杨先生身上的罪孽不可能有我的重。”谈话间雨势渐渐变小，“而且人嘛，日子过得太顺了，总容易成为幻术的门下狗。吴言一生被困在那个人施加给她的幻术里，成为那段幼稚感情的门徒，我倒希望她‘背叛’那段感情，从幻术里走出来。”
杨楼东轩眉挑动：“哦？听林先生这么说，难不成你也是谁的座下门徒？”
林棠眼睛里掠过一丝晦暗，答不对问指了指门外的篮球场：“雨小了，来一局吗？”
杨楼东双手抱胸：“抱歉，我不会打篮球。”
林棠露出一个十分可惜的表情，他抱着篮球走入细雨之中：“雨小了，我要回家找我的神了。至于吴言，我相信你会把她照顾得非常好。”
在说到“好”字之时他突然在雨中一个转身，用了十足的力道将篮球抛向了杨楼东。篮球的黑影径直向杨楼东的头部飞去，眼见着篮球快要砸到他之时，杨楼东只是略微抬手，竟然本能般的就接住了那颗篮球。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犹如电光石火。
林棠收了所有的表情，冲杨楼东挥了挥手：“走了。”他的车子也渐渐驶离了别墅，“热闹”的别墅，仅仅用了一会儿就恢复成了往日的孤寂。
地上传来“噔噔”之声，那是杨楼东在拍打篮球，他一面拍打着篮球，一面向篮球场走去。之后杨楼东后仰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弧度，精准投出了一个空心三分。
运斤成风。
绵绵的细雨在他的头发上结下一层蜘蛛网似的雨水，篮球不再弹动后，整幢别墅阒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