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殿也并非寂寥到空无一人,大殿右侧坐在一位岁数不大的小女尼,她面前有一张很小的木质案几。案几之上没有茶水,没有香火,没有笔墨,只有一只退了漆的红鱼,小女尼手持犍稚在殿内颇有规律地敲击着。
整座大殿都是空、空、空的敲击木鱼声。
也是奇怪,吴言明明第一次见这小女尼,却冥冥之中感应到,这位小女尼应该是日日夜夜在观音殿陪着菩萨。
“这位是本寺最小的沙尼,静慈。”引路女尼目光充满怜爱,看着静慈,“她本是山脚下渔村里的孩子,因父母都先天聋哑,寺内女尼下山之时都会对她颇为照顾。静慈小时候听力和语言都正常,读国小那一年发了场高烧,由于父母有听力障碍,最佳治疗时间被错过,烧退下后老天也拿走了她的听觉和说话的机会。”
“静慈的父母去世后,寺里就出资让她上了聋哑人学校,学校帮她夺回一点开口说话的机会。从学校毕业后静慈执意要回寺内帮忙,一开始把她安排在前院做些打扫工作,可时常有香客找她问路,静慈虽能开口讲话,但是通常说出来的词汇答不对问。那些香客来山中求神拜佛,本就心中有惑,他们把静慈说出来话当成了佛陀的赠言,一时间静慈在网络上名声大噪,不得已之下才把她安排进了送子观音殿。”
吴言听完后由衷地想,这老天可真是一位写阴差阳错,冤家聚头剧本的高手,一对天生聋哑的夫妇,却生下了一个能道破天机的小孩。
“二位如果心中有惑,可以在殿内倾诉,只是静慈……”
吴言知道这位女尼一定是以为自己是来找静慈这位“网络红人”的,赶忙解释道:“放心,我绝对不会去打扰静慈。”
女尼目光感激,双手合十,点头致谢后便退了下去。她退下后,殿中央那位伏在蒲团上久久不肯起身的女士,也挺身起来改为了跪姿。
吴言和杨楼东只是站在殿门外,所以无法看清她的正脸,只能听见她对菩萨说话:“七年前弟子曾来大殿求过一次菩萨,那一年我的丈夫出海打鱼,遇上历年来最强的一次风浪,人去船毁,连尸身都没有找到。我万念俱灰,却被医院告知腹中已有了小孩。恢复精神后,第一件事便是上山求您让我健康、平安地生下孩子。可弟子没想到如愿以偿后,就再也没机会上山来看看您,如今好不容易得闲爬上山来,却是与您道别来的。我和甜甜即将移居海外,不知未来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岛上来看您……”
那位女士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抽噎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后冲大殿内呼唤了几声:“甜甜,甜甜。”
果然有个小女孩探头探脑地从大殿柱子后钻了出来,她嘴巴里嚼着根棒棒糖:“妈妈?什么事?”
“你跟菩萨说几句话吧。”
甜甜来到母亲身侧,她仰头看着观音菩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踮着脚尖把棒棒糖往供案??放去。
“祝菩萨天天开心,不用吃苦,嗯……也不用吃药。”
至真至纯,可爱至极。
惹得大殿外的吴言和杨楼东都笑了起来。
母女二人没有“占用”太多菩萨的时间,二人很快就退了出去,等吴言和杨楼东踏入殿内的时候,整座大殿就三个人加一座神了。不对,神手里还抱着一位小孩。
送子观音本是白衣送子观音,不过殿内这座观音像是木雕的,通体木质色无法看出是否白衣。祂左手抱着幼儿,右手边放置着一个同样为木质的玉净瓶,吴言向前打了个稽首。
再抬头时她看见的不是观音,而是立在观音像下的杨楼东,他倒是一身白衣好自在。在殿内微弱的灯光下,吴言非常当地人思维的想到一个阴尸路的说法,那就是开了天眼。她一定是开了天眼,才会觉得观音座下的修罗杨楼东神姿高彻,竟然有了慈悲相。
吴言垂目腹诽:“究竟你是白衣观音,还是座上那位是?”
大殿内空、空、空的敲击木鱼声也停了下来,想必静慈也是敲累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听吴言讲话。
“我得到任燕语死讯后的那一刻,真的就跟电视剧里演得一样,当场晕了过去。一开始,我没有半分怀疑阿语的死亡是真是假,因为我坚信父亲真的干得出来不留半个活口的事。于是从医院苏醒后,我当即想到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是要如何保住阿语的妈妈,哪怕后来我的母亲给我看了阿语的骨灰,告知我阿语的墓地地址,我都深信那是真的,我的任燕语真的死了。”
“直到阿语的葬礼结束后,我才隐隐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起来。我计划的那些接阿语妈妈走的方案没有一个用得上,因为家里人主动提出给阿语的妈妈治病。这非常反常,虽然阿语妈妈手头上没有能给我父亲致命一击的证据,但是按照我父亲的行事方式,他是恨不得阿语一家都去死的,只有死人才能做到绝对闭嘴。”
“除非……”吴言眼皮猛跳,“除非还有能开口讲话的人活着,我父亲要利用阿语的妈妈去制衡那个人。”
“我半信半疑,实在想不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我父亲留阿语一条生路。我不太了解阿语妈妈的病情,当时只觉得只要能治好阿语的妈妈,一切事情都可以先缓一缓,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却造成了日后阿语妈妈的生不如死。”
“阿语妈妈心肺不好,想活下去要换一整套的心肺。姐姐和家里人不是没当着我的面讨论过心肺源的问题,我知道他们得到器官的来路不正,却也丧心病狂地睁一只眼闭只眼。”
说到这里吴言冷哼了一声:“整个吴家的人,是如此的相似。”
“经过家里人的‘不懈努力’,心肺源终于被找到,他们在自家医院里给阿语的妈妈做了手术。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阿语妈妈无尽的苦难开始了。”
“又或许,从踏进我家家门那一刻,阿语一家的苦难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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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