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清。”
“你无可救药。”
“前面两个字。”
“……”
杨楼东不再说话，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了好久，落日熔金，晚霞美得不太正常。
吴言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见过用那种刀杀人的，钝刀子怎么杀人。不值得你动枪。”
杨楼东余光瞥了一眼吴言脖子上的伤痕：“台岛南部帮派、集团、族群之间的械斗非常严重。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因为各家要争取居住地的原因，更是一言不合就械斗，血腥程度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村民被砍断手脚已经是常事，械斗而亡也是有的。”
吴言胆战心惊地听着，杨楼东接着补充：“你在海岸边走，经常会看到一些没有名字的小庙，那些庙其实都是在纪念在械斗中死亡的孤魂。岛上人口来源复杂，械斗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的人家里甚至藏着马来的帕兰刀，这刀刀身全长虽不到半米，但是异常锋利，适用于切果品和给动物剥皮。村民武斗的时候，手法也十分专业，先是刀身刺入对方腹部，然后横向一钩带出……”
杨楼东在适当时机收了声，没往下说。吴言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绝对不好看，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开始痛了。她无法想象自己当时在南台禅寺，怎么敢惹二当家的，当然啦，她也无法想象二当家挥着把砍刀，满院子追杀自己的样子。
不过，仔细想想倘若她今天真的惹出械斗事件，那即使杨楼东带着枪，他俩也未必能杀出去。一想到这里，吴言就牙齿发冷，猛吸了一口海岛空气。
“所以，那南台禅寺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以身犯险。”
吴言听杨楼东的语气，他大抵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了，她自嘲一笑：“没什么。你也知道我爱买书，买来看不看先不说，就是爱买。听说禅寺的当家人藏了一本介绍古代十大酷刑的古籍，我看成色不错，想过来把它收了。”
杨楼东无奈一摇头：“你究竟是对书感兴趣，还是对采生折割感兴趣。”
吴言将车窗开到最大，海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你说什么？听不清？对了，你不是去北方考察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去了趟敦煌，壁画很美。”
吴言这会儿又能听清他说话了：“你一外国人去敦煌？小心被人逮起来。”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话重了，下意识收了尖锐的声线，“那你有看到喜欢的壁画吗？”
杨楼东莫名勾勒出一个笑容：“有。285窟，五百强盗成佛图。”
巧了，吴言也看过这壁画。它位于285窟的南壁之上，壁画内容也是人尽皆知的故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是古印度憍萨罗国有五百强盗作乱，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于是国王派大军征剿这群强盗，这五百强盗被俘以后国王却并没有杀了他们，而是挖去他们的双眼，将他们放逐进山林。五百强盗没了眼睛，进入那遍山野兽的林子里，被野兽攻击、啃食，那叫一个生不如死，他们悲痛欲绝发出各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惨叫声响彻整个山林，同时也传进了释迦牟尼佛的耳朵。佛祖赶来用神力恢复了他们的眼睛，在他们重获光明后，还同他们讲经，告诉这五百强盗，弃恶从善，皈依佛门才能赎清罪孽，修得正果。
强盗听了佛祖的教诲，全部俯首悔过，称佛祖为师。多年以后这些原先的强盗，也统统化盗成佛，修成正果，成为五百罗汉。
“你把我比强盗？！！！”
吴言心想，杨楼东你在这里等我呢？！气得肺都快炸了，恨不得立马下车。
杨楼东不置可否：“强盗放下屠刀就能成佛。”
吴言听完更怒了：“不是，凭什么强盗放下屠刀就能成佛啊！我觉得那国王做得对，我要是捉住杀人放火的强盗，我也不杀他们，我也慢慢折磨他们，什么剥皮、宫刑、刖刑??、摘心……全部挨个给他们来一遍。谁都别想成佛！”
而杨楼东听完她的话，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可是，吴言。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拿起屠刀的决心与狠心，大多数人终究是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你！”吴言登时想起自己刚刚握着枪却不敢开枪的样子，她整个人瘫软在车椅上，借着海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不是强盗，强盗还算是个人。我从决心踏上这座岛开始，我就不是人了。”
她说得很轻，杨楼东应该是没听见的，吴言看他良久没有反应，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这岛就这么点大，再开出海了都。”
吴言想着自己那租了一个月的海岛小别墅，这才住了一晚呢！也不知道那位老婆婆看自己不在房间里，会不会担心。还好，跟她讲了自己的情人过几天过来，不至于让她喊救援队找自己。
而“情人”竟然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合着拉她上车前根本没想好去哪儿。
“去泡温泉，可以吗？”
“温泉”这两个字一出来，吴言瞬间就来了精神，她确实好久没好好享受过泡汤的乐趣了。但是她言语上还是很矜持的：“行吧，可以试试。”
于是，车一直往东边驶去。
大概两个小时后，福安温泉馆的招牌出现在了吴言眼前。
吴言猜测杨楼东应该是载着她来到了离他俩最近的一个温泉会馆，所以抵达的很快，他们甚至可以吃上热乎的晚饭。
以及他俩过来的时间点并不是周末，且这个温泉会馆所在地点实在是太东南角了，客流着实不多，来的一般都是当地城镇里的人。所以会馆整体十分静谧，令人莫名感到安心。
吴言和杨楼东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工作人员是一个跟吴言别墅管家差不多年龄的老婆婆，她笑眯眯地问：“二位想要开几间房？”
杨楼东还没开口，吴言抢先说话：“两间，我是强盗，他不跟强盗住。”
老婆婆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用杨楼东的护照给他俩开了房。也就是这时吴言发现，杨楼东用的竟然是岛省护照，他不仅根本不是什么外国人，他还是个本地佬。
之前有个叫伯希和的法国人，去敦煌盗走了大量经卷文书。吴言说杨楼东是外国人，去敦煌小心被逮，是这个意思。其实“华侨”也是中国人，吴言一开始就想错了。最后，械斗的事也不要当真，做人要文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