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没注意到楚舍什么时候醒了,后者揉揉隐隐作痛的脖子。
“嗯?你们怎么都看着我……萝卜,我爸也总拿‘孝顺’的名头说教我,什么‘考差了就对不起爹娘没日没夜干活供我念书’‘性格不敞亮以后进社会要吃亏’,前几年我一回老家就催我找女朋友呢,让我别忘了给楚家传宗接代。哎,你也是不愿意听这些话才自己出来打工的?”
罗北北一时间都被快吓忘词了,磕磕绊绊回道:“没错,那个,自己能赚钱总有底气,不然谁想上这个破班啊。”
都怪刚才太投入,在副本里说自己现实家庭,被楚舍听到差点就露馅了!
谁料她的畅所欲言竟意外打开了楚舍的话匣子——很久没说这么多话,没人听他说,久而久之憋在心里,忘了说出来会这样畅快。
“嗯,赚了钱就让钱先回去陪他们吧。两年没见,家里倒没催那么紧了,可能也归功于我妈妈一直帮我说话,在她心里,我能健康快乐过一辈子就好了。”
陈叶:“阿姨真好啊,有没有想过把父母接过来一起住呢?”
楚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住在一起,看到我的精神状态反而会担心吧。还是让他们在乡下,隔着电话和视频,为想象中过得幸福的儿子而幸福吧。”
“陪伴也很重要啊。”夏迩说。
楚舍“嗯”了一声:“再等十几年吧,等我打拼出来,出人头地,有存款,有房子再接他们,不委屈他们住小出租屋。如果可以的话,买台车,休假时带爸妈自驾游,让他们不用那么辛苦种地,该他们享清福了。”
“可是人生没有多少个十几年,父母年纪大了,不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柳濂轻轻说道。
罗北北“咦”了一声:“怎么突然这么会说啦?嗯,不过我赞同榴莲的话,老是‘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做的事就尽快做,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比如一个爆炸被送进副本做任务!呜呜。
陈叶总结:“可能亲情就是会伴随着遗憾吧,没有人能做到完美——尽管我们很想做到——但我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所以,”罗北北从悲伤的情绪回过神来,重整旗鼓,“振作起来,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去做其它事情!”
楚舍眨眨眼,感觉女孩像是前一秒沉寂,下一秒“噌”地一下划开的火柴,在黑夜中迸发了暖光。
夏迩说:“我小时候,爸爸妈妈并不带我去很远的地方,但是童年毕竟是童年呢,无忧无虑。”
不去很远的地方,事实上连门也没出过,楼里的世界就是全部,但他们会忙里偷闲地陪伴自己。即使是父母不在的日子里,公寓的邻居也会带着他玩游戏。
其他孩子是怎么度过童年的呢?夏迩很好奇。在电视看到的、同事嘴里听到的,好像都不太一样。
柳濂抱拳:“俺也一样!哈哈,当时爸妈都忙着做工呢,老说外面有人贩子,不让我跑远了。幸好筒子楼里有一群小孩,我们一三五串门玩,二四六过家家,周末在院子里看动画片。不过大人们最常放的是抗战片,枪林弹雨里,我们互相追着跑。只要我爬到树上,就没几个人追得上我,我有几次还顺手掏到了鸟蛋!然后被鸟妈妈啄了,现在眼角还有块疤呢。”
楚舍:“那很危险了,还好没啄到眼睛。”
“就是嘛。”
柳濂一说起来就碎嘴子个没完,在他冗长却又那么美好的故事里,众人都获得了奇异的宁静。
“榴莲,你好吵啊……”
罗北北的眼皮越来越沉,翻了个身,嘟哝着睡着了。
第二天,夏迩看见楚舍翻出大家整理好的药,吃了一粒。
“过两天休假没事,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复查下吗?”他微笑着,用讨论午饭吃什么的语气问。
楚舍也笑了:“还行,我自己去就可以。”
“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来到公司,几人如同几颗豆子般咕噜噜散入公司的迷宫。虽然每天的工作依然很多,但自从夏迩上次试探以后,组长没有再加工作量,反而给他分配了他更擅长的原画相关任务,做起来轻松不少。
甚至还有空摸鱼。
张明:【你不怕跟陈琳一样被逮到啊?】
夏迩在厕所隔间里快速打字:【带薪“上厕所”呢。】
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公司辞退的玩家,上次分开后便没有了对方的消息,夏迩决定主动询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聊天框顶部的状态栏变了几次,删删改改,对面终于回了:【没什么事情,最近一直宅家里。】
夏东海:【那就好,先保障自己的安全。对了,今早我发的信息你看到了吗?】
他今早趁通勤,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在玩家群里交代了一遍,重点说了“现实世界”和楚舍精神不稳定产生出的幻象,张明已经很久不在群里说话了,其他人交流信息也没见他在。
张明:【哦】
张明:【我等会看】
夏迩蹙眉,打字:【你别放弃,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出来跟我们一起推任务。】
张明却像是被刺激到了,连续发来几条消息。
【任务?我还有什么任务可做?】
【离开了公司,就相当于副本的边缘人物,什么线索轮得上我?】
【别说推任务了,我的个人任务已经失败了!哪天死都不知道!】
夏迩:【停下!别说了!】
夏迩:【不说出个人任务,还有一线生机!】
夏迩经历过的几个副本,往往都是“触发杀机——死亡执行”的机制,除非找到生路,或者借助道具活下来,否则,阎王要谁三更死,谁都留不到五更。
他不能保证越到之后的副本,死亡机制会否越奇谲,但目前张明既不在副本中心的公司,又据他所说“个人任务已经失败”,却还是好好活着。
那么,就可以假设副本有空子可钻,个人任务完成与否都不危及生命。
张明的个人任务他能猜个七七八八——和公司有关,是转正?升职?他那么努力讨好上司,想必原先是很积极地推任务、想要通关的。
他语气这样激动,想必失业这段时间每天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煎熬吧。
夏迩用自己的思路安慰他:【向来只有最没用的鬼怪才用恐吓的手段杀人,厉害的直接当机立断送你往生了,哪会给你喘口气的机会,别自己吓自己啦。】
对面很快回复:【万一这个鬼很恶趣味,就想慢慢折磨我呢?】
看对方还有力气反驳,夏迩放心了:【那说不通啊!人家什么都没做呢,你就自我折磨了,多没成就感!】
夏迩:【保持冷静,无论如何不要把个人任务说出去,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一碗接一碗鸡汤灌下去,张明终于从焦虑中清醒一点,只是他不明白夏迩为什么要为他一个路人队友做这些。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回应他的,是大大方方发来的一句话:“因为你有用啊!听着,中秋节假你去最近的市一医院精神科蹲点,看到楚舍就说你也挂了号,多套线索。”
张明扣着手机,奇怪,他不仅没有被利用的抵触,反而有点开心是怎么回事?
他有用诶,他还有事要做!
夏迩出了隔间,确定厕所没人,又补充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顺便看看医生,开点药什么的。”
回到办公室时,柳濂正拿着一包盐,目光呆滞。
没错,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食、用、盐。
夏迩:?
他在手机上私聊柳濂:【哪来的盐?】
榴莲:【做任务得的……】
十分钟前,他去外面透气,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听到了女人的啜泣声,瞬间起了身鸡皮疙瘩。
怎么看怎么感觉是恐怖片开头!
可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威胁:“有什么好哭的?你在大城市一个人多寂寞,哥就是想多照顾照顾你。”
柳濂抬起的脚转了个方向,悄悄扒在角落观察。
卧槽!这男的看起来都可以当女生爸爸了,还“哥来照顾”呢。
女生被逼至角落,肥猪似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你哭起来真好看,叫人心疼。”
“咳咳!”柳濂大声咳嗽起来。
男人身形一顿。
似乎从这个插曲里汲取了勇气,女生用力推开男人,站到平台上最远的位置:“你这是性骚扰!再这样我报警了!”
“呵呵,可以啊,不过这样一来,大家就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女生拧着眉头反问,“我兢兢业业地工作,和同事关系融洽,所作所为都对得起这份工作!”
“你还太年轻了,妹妹,你不知道留在大城市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难道你以为光是把工作做好就能顺利转正、升职加薪啦?”
男人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可以再叫大声一点,让别人也听见。”他斜眼柳濂躲藏的角落瞥去,“看看你是会被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拯救呢,还是会成为他们黄色笑话的女、主、角呢?”
女生沉默了。
柳濂举着手机走下来:“刚刚你们的对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呢!”
“哈。”男人笑得扭曲,一边笑一边鼓掌,仿佛这句话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反而女生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
柳濂心下一转,急中生智:“我是她男朋友!你要是不让我们好过,老子天天扯横幅到你们公司楼下闹!”
“哦?”男人搓弄着肥厚的手掌,煞有介事地对柳濂说,“你是她男朋友啊?这么爱她,小心被当成老实人接盘啊。”
女生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我没有!”
柳濂:卧槽,零帧起手造黄谣。
柳濂走到他们中间,用尽毕生演技,怒目看向一脸看好戏的男人:“你放屁!我们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而且已经订婚了!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男人收起了戏谑的表情。
柳濂再接再厉,背在身后的手招了招,身后的女生也很聪明,接上了他的戏份。
“好了宝宝,冷静,你今天又没吃药吗?”
柳濂:嗯?还有加戏?
柳濂不得不将五官再扭曲一点,看起来很需要来一针镇定剂的模样:“药吃完了!我这不是来精神病院配药了嘛!”
“这里不是精神病院啦,等等,你兜里怎么还有刀啊!”
柳濂闻言使劲去掏裤兜,一边掏一边靠近肥猪男。
“卧槽!”男人连连后退,一弯腰从柳濂胳膊底下溜走了。
柳濂:……“他跑了啊。”
女生:“嗯,你演技好好。”
柳濂搓搓自己因为表情用力过猛而酸涩的脸,又听女生解释:“他是我直属领导,言语、手脚不干不净,不过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你可不可以不要……”
“知道,你不用跟我解释啦!对了,你之后怎么打算?也不知道这傻|**男能不能就此收手。”
女生没说话,她低着头,刚好能看见洁白的西装裤后侧脏了,可能是刚才蹭到了角落的灰尘。
这条长裤也是她最近买的许多长裤中的一条,虽然在这个季节穿有些闷热,但是她很喜欢。
柳濂顺着她的视线,也注意到了那团污渍:“咦,蹭到了啊,灰尘拍拍就没了吧。”
女生弯腰使劲拍了拍,污渍果然淡了很多。
“嗯,谢谢你了。不好意思啊,耽搁你工作了吧?快回去吧。”
“不是你的错,那男的太恶心了。”柳濂露出八颗牙式的标准微笑,帅气离开,“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工作啦,哈哈哈!”
身后女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困惑,却并不寄希望于得到柳濂的答案:
“但我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我换下了短裙,多次拒绝他,还鼓起勇气上报了领导,却没有你说是我未婚夫有用呢?”
柳濂没有把任务细节告诉夏迩,不过这包盐至少可以证明支线任务完成是有奖励的。
榴莲:【其实也不算完成……】
他看着任务界面那个【2/?】就想笑,总觉得自己是被资本做局了。
夏迩已经把对方的个人任务猜得**不离十,看来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被判定为“知晓”。于是他嘱咐柳濂把道具收好,别被其他玩家看到,最好是随身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