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男主今天状态是不是更差了？”
罗北北示意玩家们看过去，楚舍的黑眼圈快掉到脸颊了，头发凌乱，胡渣胡乱地长在脸周，眼皮子耷拉着很没精神的样子。
夏迩询问，他也单是摆手说“没事，没事”，就这么颓丧地上了地铁。
“楚舍，你在看什么？”
楚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猝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一激灵：“你小声点！”
他伸手像是要去捂夏迩的嘴，伸到一半拐了个弯，指向地铁外不时闪过的广告牌，每隔几块就是一个女明星，代言的是口红吗？她得体地微笑着。
“我妈妈很喜欢她，嗯，有点想我妈了……”
楚舍说着，望着窗外又出神了，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上面显示着“妈妈”。
夏迩安慰道：“看来阿姨也很想你，怎么不接？”
楚舍小幅度地快速摇了摇头：“信号不好，地铁里信号不好。”
他咽了下口水，夏迩注意到他的嘴唇非常干燥。
夏迩说：“注意身体，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们。”
“嗯。”妈妈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他挂掉，可是电话一刻不停地打进来，楚舍的脸色越来越差。
只能拉黑她了，楚舍对自己说，可是每次点击屏幕都有新的来电，怎么也无法操作下去。
夏迩看他像捏炸弹一样捏着手机，试探着问：“阿姨很着急了吧？你先试试有没有信号，报个平安。”
楚舍哭丧个脸，把手机高高举起：“不行，她会找到我的，啊！”
随着他大叫一声，手机脱手摔在地上。
“靠！神经病啊！”
“公共场所发什么脾气？”
“你找事儿是不？你——”
周围的乘客被楚舍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还有个人被砸到了头，捂着脑袋就开骂。
楚舍反复地说：“不能接，接到就会找到我了，千万不能接。”
那人也被他神神叨叨的反应吓到，转头对旁边的夏迩没好气道“有病就看好他”，便自认晦气等待下车了。这一站正好是换乘站，许多乘客都流水一般离开了车厢。
夏迩和罗北北、柳濂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半真半假地交代他们的计划。
夏迩：“那个，其实是团建那天你不是差点出意外吗？也不知道那节断电线是怎么出现的，我们很担心，所以……”
罗北北小心翼翼地接上：“除了我们几个顺路陪你下班以外，还有两个热心同事……”
柳濂：“热心同事远程保护……”
夏迩：“当然也没有特别远……”
楚舍睁大了眼睛：“你们的意思是，一直是那两个同事在跟踪我？”
夏迩心虚地移开目光，看向隔壁车厢的叶子二人。
叶子刚才看他们的表情和口型，已经大概明白是迫不得已摊牌了，也走过来：“嗨……”
楚舍要打要骂要疏远都行，玩家们只希望他身心健康、长命百岁——这可是明晃晃写出来的主线任务啊！
千万好好的，别先被自己人吓崩溃了啊！
当下大家都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然而楚舍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
他哭了。
“搞什么嘛，保护我？你们都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呢？”
“我这种小人物，在公司里不受待见，说不定哪天被裁呢，我们就是萍水相逢，你们不嘲讽算计我就很好了，我很感激。”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声音还是很小，可是他说着说着脸却涨红了，他这时把头抬起来，眼睛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所以呢，你们图什么？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身份，感谢的话却近乎审问。
夏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和叶子一组的玩家像是受不了他们貌似深刻的磨磨蹭蹭，稀里糊涂安慰道：“你不要这样想，楚舍，你把自己想象成这个世界的主角怎么样？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啊，我们围着你转——”
他逐渐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吐出越来越多的信息，一切都像是慢放镜头。
“你是你自己世界的主角，这个世界是围绕你而构建，我们会保护你，你的安全、你的生命、你的利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鲜血随口腔开合涌出，染红了白衬衫，也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他口齿不清，断断续续地说，逐渐变为咀嚼。
——这个玩家惊恐万分地吞掉了自己的舌头。
“什么啊……”楚舍后退两步，声音颤抖。
发疯流血的同事，还有上前搀扶的朋友，拨打120的路人……此时地铁行至某座高架桥的上方，从空中看去，桥外绿树与高楼交错，楚舍恍惚间看见四根金色的柱子自上方垂落，贴住车厢。
“万里佛塔到了，请从右侧下车，注意站台与车厢之间的间间间间间间——”
滞空的感觉把眼前一切画面都定格了，楚舍开始耳鸣，他想缩小成一只蚂蚁，躲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阴暗角落。
车厢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耳鸣消退时，楚舍听见了温柔到近乎叹息的声音。
“我们做朋友，好吗？朋友会彼此关心，彼此关照。我知道你自认渺小，大城市里每个人都只求独善其身。”
“要不要试试做可以依靠的好朋友呢？如果说我们是城市湖泊里小小的浮萍，我们连起来，连成一片，不受人欺负，快快乐乐活下去好不好？”
光亮从手掌的缝隙中照进来，楚舍放下捂脸的手，看到夏迩微微低头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
窗外明亮，地面整洁，地铁广播温馨提示“前方到站：万里佛塔。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罗北北：“怎么了？没事吧？”
楚舍：“没事。”幻觉罢了。
柳濂适时搭话：“那都是朋友了，能不能去你家蹭个饭？”
“啊？”刚过完温情环节就蹭上饭了啊……楚舍幽幽看向夏迩，后者一脸纯良：“可以吗？”
楚舍：“好吧，就你们四个人对吧？我会做饭，可是家里没什么菜。”
夏迩心底一沉，有什么不对劲，可是他想不起来。
“嗯嗯。”柳濂笑哈哈地说，“没事啊，有吃的就行。”
陈叶举着手机给他们看地图：“这附近就有个农贸市场，我们先下去买点肉菜呗。”
“好耶！”
大家抱着让楚舍放松的念头，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地铁站。下了天桥，是一排临街的居民楼，一层划为商铺，为了吸引顾客早早地点亮了招牌，形状千奇百怪，颜色五花八门。
“哇！这里有家卖火锅料的！”罗北北惊喜地说。哎呀她进游戏以来就没吃过香喷喷的火锅了，怪馋的。
楚舍透过啤酒瓶底般厚厚的镜片，抬头眯起眼，好容易才从亮红色灯光里分辨出四个字：舌尖派对。
似乎是近几年火起来的连锁店，他点点头：“可以啊，我出租屋里有一个挺大的锅。”
五个人一致通过了打火锅的提议，罗北北柳濂二人就锅底是要牛油还是清油展开辩论，在陈叶提问“不是应该加麻酱吗？”之后齐声哀嚎。
楚舍弱弱表示自己不能吃辣，一吃就脸红脖子红，眼泪鼻涕狂流。
夏迩则开开心心挑选了一筐菌菇：“这个季节就该吃菌锅呀！”
罗北北、柳濂、陈叶、楚舍、夏迩：……
夏迩抱着侥幸心理追问：“真的只有一个锅吗？”
“这好办啊！我家有卖隔板，放进去就是鸳鸯锅啦！”一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九宫格都可以哦！”
她笑声爽朗，眼角的鱼尾纹显得更有亲和力，引着他们快步走到厨具区，红白相间的波点连衣裙都欢快地荡起涟漪。
“时代在进步，吃火锅也在进步啊！”玩家们无不感叹。
选好各自属意的口味和菜品，大家提着满满当当的口袋结账。
不知不觉已经快要八点了，暮色昏暗，天空像是泛黄的旧书页，灰云是层层叠叠的书页卷边，才走出没几步，天空就落下雨点。
“哎，你们带伞没有？”
老板追出来，扒着门喊住他们：“我也卖伞的哦！”
柳濂两三步跑回去：“太好啦！都是这种款式吗，好，要三把！”
他和夏迩提菜，其他人为他俩打伞，五个人在大雨中推挤着、笑着回家。
如果说有什么食物自带“全家团聚buff”，火锅一定榜上有名。一群好友围坐锅边，巴巴地看锅里冒出一个泡泡、两个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浑圆的泡泡比食客还先撑饱了肚子，“啪”地一声爆开。
汤已沸腾，菜可下锅。
“啊——”罗北北夹起一片嫩毛肚，喟叹道，“果然下雨天就是要吃火锅！”
陈叶学着她的样子，把毛肚往下放八下，往上拿七下。
夏迩一边摇头晃脑地下菜，一边如数家珍地哼哼：“鸡油菌~青头菌~鸡枞~竹荪~牛肝菌，牛肝菌，美味的牛肝菌~”
“东海你拿了这么菌菇啊，我可以尝尝吗？”楚舍破天荒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然后幸福地眯起眼睛。
幸福……他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滋味的确叫做“幸福”吗？
眼前的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柳濂吵吵嚷嚷：“不许把香菜下我锅里！我都看到了！”
罗北北捧着碗耍赖：“你的锅底烫出来是另一种味道嘛。啊！你什么时候买的榴莲？快拿走！”
楚舍近乎迷醉在这种气氛里，妈妈，我在G市有朋友了，有一群朋友，他们来得莫名其妙，亲近仿佛与生俱来，工作一天下来累得像条死狗，可是下班了还能聚在一起打闹。
“叮咚”
放在不远处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楚舍探身去够，夏迩顺手递过来。
“是阿姨吗？”罗北北关心道。
“还是工作上的事情？”陈叶注意到他变了脸色。
“喂，楚舍？你还好吗？”柳濂坐在他正对面，最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惊讶、恐惧、了然……复杂的情绪揉皱了五官。
楚舍把手机转过来，向其余四人展示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下着雨的昏暗的街上，五个人背对着镜头，七歪八扭地向前走。他们撑着三把老式格纹雨伞，提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在座的人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楚舍魂不守舍地喃喃：“看，我没有骗你们，真的有人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