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外星人与他的好朋友⑤

夏树和江夕行过许多地方。

雾气潮湿的山谷、水声潺潺的林地、金色涛浪的菜花田,还有被烈日烤得发白的海边小镇……

他们漫步在清晨的雾气里,行走在远海落日铺陈的傍晚,徜徉在星辰尚未醒来的夜空下……一路走走停停,避开人群与喧闹,归进一片辽阔的沉默里。

周秋纪看着这些景色匆匆掠过,看着穿着鲜亮的夏树摆出各种姿势与风景入照,心里既感受到一些美好,也莫名地生出些许烦躁。

他与夏树只远行过一次,那件事发生在升上初中不久后。他们婉拒夏树父亲的接送,坐上又挤又闷的大巴车,夏树无法忍受小孩的哭闹声,在车上与人大肆争吵,导致他们半途被赶下车。于是他们沿着路走走停停,一边寻找可搭乘的车,一边听夏树不断地骂着难听的话。

比预计时间晚很多抵达市里后,他们没有去充满笑声与幻想的游乐园,也没有去那些新奇又充满想象的展览馆,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

他直言这毫无意义,与在家乡的街道闲逛有何区别?

夏树骂他是白痴,让他当个哑巴乖乖走路就是了。

他不想在难得的悠闲时刻与夏树争吵,也不想难得的远行如此平平无奇。

或许是他的愤懑与失落流露得太明显,夏树接二连三地带他走进一家家商铺,有那种空间被重置的奢侈品店,也有魔法世界般古朴的花店,还有仿佛不同年代碎片拼接的照相馆、从异世界脱颖而出的玩具店、工业铁管与复古壁纸挤在一起的蒸汽朋克风饭店……

他肯定他们身上的钱不多,但他们只是走进再出来,像评估商铺的质检员一样四处打量,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当然,期间肯定少不了夏树各种评头论足,他似乎把每家店都当做一件小小的展品,评论他们的风格、商品,以及待客之道。

周秋纪已经记不大清点点滴滴的对白,他只大致记得那天他们就餐于一家小吃店,夏树点遍油炸类食物,他说要把那些从未吃过的东西一次尝遍。

结果呢?

用夏树的话来说就是——那串臭豆腐的味道毁了一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在夏树用油渍毁了他那件靓丽又显眼的红色衬衫前留下了那张后来待在手表盒里被寄回的合照。

夏树喜欢鲜艳的颜色——周秋纪很早便知道,所以选择了那块蓝色表盘的手表作为礼物。

——

周秋纪拉着进度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只在几段他在意的场景粗略停留。

——

“该死,为什么我一直都学不会自行车?!”

“因为你们相性不好吧。”

“少在那边说些轻飘飘的话。”夏树扶起摔倒的自行车,怨恨似地瞪着镜头。

他们身处一条宽阔的小路上,阳光似温热的金粉铺下来,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向日葵田,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夏树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车身被日光晒得发亮,而他依然被一顶大帽檐的草帽遮掩住。

“你以前也尝试过骑自行车吗?”

“废话!”夏树气冲冲地哼了声,“夏彦升上初中后父母给他买了辆自行车,父母害怕我觉得偏心,所以也给我买了一辆,可是夏彦轻松地学会了,我却一直在摔跤。气死我了!我后来再没理会那辆自行车,直到某天我收拾杂物,准备腾地方安置一个小小的温室时发现了那辆自行车。我准备再尝试一次,所以让我爸扶着我一点一点地学,甚至还尝试过装上辅助轮,但只要两轮自由,我就永远在频发两轮事故。”

“或许你的人生技能树里还没有解锁‘骑自行车’这项。”

“我要把自行车丢出我的世界树!”夏树赌气似地说。

“不会的东西就是不会,干嘛那么执着?”

“你是在讽刺我吗,混蛋?”

“纠正——是安慰。”

“去死。”夏树竖起中指。

“你经常对别人这么说吗?”

“你管得着吗?”

“也许管不着,但我实在是好奇,你对以前的朋友也会说这种话吗?”

“到底关你什么事?”

“最近我突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还记得好多年前惨死在山中小屋里的那个人吗?他叫什么来着?陈航偶然告诉我,那栋小屋大概八年前被拆除,八年,应该是你18岁的时候,有意思的是,那年你病体怏怏,长居医院,却……”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树蓦地打断他,停下来怒目而视,镜头划过他的侧脸,与他面对面而立。

“没什么,只是我刨根问底的性格致使我挂念这起悬案。”

夏树的脸色骤然一沉,怒意从眼底闪过,他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沉寂,不消片刻,夏树攥紧的拳头朝镜头后送去,而镜头后也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那只手抓住夏树的脖颈前,画面一斜,归于黑暗。

——

画面里的天尚未完全明亮,只浮着一层浅淡的灰蓝,夜色仍停留在树梢与屋檐之间,清凉潮湿的空气拂过露水未融的草叶,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踩在草叶之上的沙沙声。

雾草在池边低低地伏着,那道瘦削的身影从雾气中渐渐显现,树木笼罩在阴影里,而他被这层阴影裹挟,倚靠着粗壮的枝干,静坐着望向天边一丝慢慢升起的金线。

“睡不着?”他刚睡醒般含糊的声音发问。

夏树仍坐着,不曾回望,“嗯。”

“哪里痛吗?”

“胸闷。”

“需要联系医生吗?”

“不用。”

他仿佛多了一点迟疑,让画面缓缓坠落,停留在原地。

而后,一道着黑色开衫与牛仔裤的人影走进画面,在夏树身边缓缓落座。

“你觉得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夏树裹紧身上的绿色开衫,解下围巾分出去一半,“鬼知道。”

“想个合适的答案吧,答对说不定有奖哦。”他轻声笑着,接过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自我探索?”

“有那么深奥吗?”

“没有。”夏树又想了想,“消磨时间?”

“一下子跳跃这么多?好歹留一点意义吧。”

“那就一时兴起的愚蠢之行好了。”

“希望当你真正明白的那天不会恨我。”

“你在策划什么阴谋吗?”夏树怀疑地问。

“那就得看你能猜中几分了。”

“猜不中呢?”

“时间自会为你解答。”

“太好了,现在我敢肯定这一定是我的苦行。”夏树微微一笑,听起来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讽刺。

“就当是这样吧,救赎之意必在苦行之中。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惊喜还是惊讶由我做判断。”

“那可真遗憾,你得等好久才能为它定义。”

“希望不是什么趁我睡着把我绑架到车上的蠢把戏。”

“你还在记恨这件事?”

“这是我苦行之旅的起点不是吗?”夏树用温和的语调藏起锋利的弯钩。

他半是幸灾乐祸地说:“你应该把纪向阳的账也记上,他是帮凶。”

“我会的。”

闲聊仍在发酵,直至清晨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仿佛一整夜的思索与辗转最终都只为这一束光芒。

——

黑与白的方格被精心排布,像一片被严格划分的战场。棋子排布得严谨而古怪,像某种精密计算后的阵势。

画面被定格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中,一只苍白的手落下,将棋子悬在某个位置,“这里?”

“不太好。”另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回应。

手顿了顿,又将棋子换了个位置,“这里呢?”

“还不错。”

棋子应声落下。

“真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你应该找纪向阳陪你,他比我精通国际象棋。”

“他太无聊了,只知道工作。”

“这是大部分人的人生,像你这种无所事事,只顾追求乐趣的属于异端。”

“你不也是?”

“不,我是一个被异端胁迫的普通人。”

“真好笑。”

“能把你笑死最好。”

“太恶毒了,夏树。”

“真的吗?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效果。”

他低笑着:“我在你房间里找到一块手表。”

“我应该揍死你吗?”

他不理会夏树的威胁,继续说:“你不像那种会佩戴饰品的人,除了像龟壳一样保护你的帽子和雨伞,我只见你戴过一只手镯。”

“然后呢?我没有资格为自己买一块手表吗?”

“你当然有。”他调动棋子去守护皇后,“但我肯定你没有买。”

“所以呢?”

“没有所以。不过我又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林燃事件里的另一位发现人。”

“恐怕我记性不太好。”

“没关系,我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既然如此,先给他取个顺口的外号吧,让我想想……我们曾经聊过你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聊过。”

“你怎么说来着。”

夏树隐隐地叹息:“没什么含义。”

“但你说你一开始不叫夏树。”

“我最初有一个贱名,不大好听,该上学的年纪时妈妈怕我被同龄人耻笑,说什么都要为我改名。我爸最初的性格不同现在地疲软,他不在我爷爷奶奶面前发表意见,惹得我妈妈大为怒火,于是他们大肆争吵。争吵后外公外婆接走了妈妈,爸爸又去好声好气地把妈妈请回来,我才因此改名夏树。”

“我听到你奶奶叫你……涵涵?还是晗晗?”

“白痴,是一声,憨憨。”

“所以那个贱名到底是什么?”

“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现在还记得那个名字的只有我奶奶,她较为迷信,觉得低贱的名字能保住我不被邪祟带走,我妈妈再三要求她叫我夏树,可她们谁都不服输,最终选了个折中的叫法,取了贱名里的一个字叠叫——憨憨,听起来其实还蛮可爱的对吧?”

“夏彦呢?”

“夏彦没改过名,他是取我舅舅那辈的‘字’命名的。”

“字?”

“辈分字,我外公那辈是‘建’,建国、建发、建平……我外公叫建康;舅舅那辈是‘彦’,彦文、彦波、彦谦……我舅舅叫彦安;妈妈那辈是‘清’字,她叫清和,姨妈叫清宁。”

“和、宁、安,寓意还挺好。”

夏树笑了:看不出偏心吗?”

“哪里?”

“我妈妈是长女,她的和意味着整个家庭的和,而姨妈的宁只代表她自己的安宁,舅舅的安也只代表他自己的平安。”

“还有这种说法?”他落子的手迟疑了一瞬。

“我妈妈经常说她为弟妹的付出,我听得出她话里的不甘。”

“包括被说媒给有四个姐姐的你爸吗?”

“从小被娇惯的幼子配性格强势的长女,某种意义上来说有好也有坏,定下这门亲事时两个家庭多少都打着点如意算盘。外公外婆觉得妈妈嫁过去不会受欺负,爷爷奶奶觉得妈妈能当家做主,弥补我爸不成器的性子。至少就现在来说,我家挺和睦的。”

“所以你的名字究竟有他们的什么期望?”

“你非要纠结吗?”

“对。”

“让我想想……那就‘病树前头万木春’吧。”

“如果真是如此,叫夏木春的意义更积极吧?树、病树,也太悲哀了。”

“有什么可悲的,和我本人不是两相匹配吗?”夏树说得毫不在意。

“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想到一句诗——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你不能随便找两句带‘树’的诗词就胡编乱造。”

“你不也是吗?”

夏树哑然。

“好吧,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给那位不知姓名的故友取一个称号,就叫‘秋’如何?”

“……难听。”夏树说。

“是吗?”

夏树在他别有深意的笑里默不作声。

“我们为何不邀请他小聚?”

“没有联系方式。”

“我能找到。”

“去死!”

“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曾经有说过不要去打扰一个和我们人生轨迹不相同的人吧?”夏树质问他。

“林燃的事件没有把你们捆绑在一起吗?”

“别再揪着过去的事执迷不悟。”

“我只是参透了。”

“什么?”

“死亡的真相。”

夏树又又又沉默了。

空气被什么压住了,没有人说话。棋盘静静地横在那里,黑白分明,“嗒——”,棋子落下的声音干净而单调,如时间的流动般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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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