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外星人与他的好朋友④

“还有多远?”

“快了。”

“快了是多远?”

“和你的抱怨一样长。”

画面先是一片沉沉的黑,像被幕布蒙住了光影。

随后,几声低低的笑泄出,微弱的光被唤醒似地渗进来,世界的轮廓逐渐浮现。

镜头里,一条窄窄的田埂在一望无际的翠绿里延伸开,湿润的泥土泛着浅浅的光泽,被橡胶鞋底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夏树走在前面,与镜头拉开距离,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一把老旧的锄头压在他肩上,他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草帽,帽檐在单薄的肩上投下一圈阴影,只露出半截瓷白的脖颈在阳光下晃动。

“这里景色真好。”

“稻田?”夏树歪了歪头问。

“对。”

“等中午的大阳把你的背烤脱皮后还会觉得好吗?”

“我带了防晒霜。”

“那玩意没用,接连几天大雨后的大阳最是毒辣,你拿它毫无办法。”

“也许我们能快点完成工作。”

“不是我们,是我。你不过是厚着脸皮跟过来的一块狗皮膏药罢了,我才不会听你的指使。”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没把对话发展为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身处广阔、透明的天空下,呼吸着被清风送来的鲜甜空气似乎让他心情舒畅,连与夏树作对的坏心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阵风从田野深处掠过,麦浪一层一层起伏,像柔软的丝绸。夏树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风吹过时,衣角轻轻鼓起,又缓缓坠落,那抹白在铺天盖地的绿色之间格外亮眼,像一小朵浮在麦浪里的云。

他容不得这份安静的空旷持续太久,问:“衣服不会弄脏吗?”

“没关系,反正是便宜货。”

“你就没有别的衣服可穿了吗?从我认识你时你就穿着相同的衣服,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穿着一模一样的,难道你衣柜里只有这件衣服吗?”

“有啊,我有很多颜色鲜亮的衣服,我喜欢它们,所以只在有意义的场合穿。”

“看来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够有意义。”

“你这么小心眼?”夏树逗笑着说。

“你的肤色已经够白了,不再需要另一抹白衬得你病恹恹。”

“有一年路过地摊时,我和卖货的讨价还价,以十元一件的价格买下他手里全部的衬衫,至今还没穿完。所以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的衣柜里不是只有一件衣服,是只有同一个款式的衣服。”

“真便宜。”他由衷地感叹,“这些衣服的布料不会太劣质吗?”

“还好吧,没那么差。”

“我们应该抽空一起去逛街。”

“不用了,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所以你从来不去逛街?”

“基本不去,我父母会帮我把想要的东西买回来,我没有走进又挤又吵闹的人群里的必要。”

“独行超人?”

夏树笑了笑:“就当是这样吧。”

“我们要在田地里待多久?”

“不会太久,我要凿个口把田里积蓄的水放出去,之后就能回家了。”

“回家之后呢?”

“你话真多。我应该会顺道去一趟奶奶家,前几天她说攒了些鸡蛋,我怕我不去拿她会固执地给我送过来,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也要去。”

“说得我好像有办法把你甩开一样。”夏树像是有点置气地开口,尾音却软下来,透出几分无可奈何。

“你奶奶煮的鸡汤很好喝。”

“你应该当面跟她说,她会高兴得把整院的鸡都杀给你吃。”

“你从小就有这种待遇吗?”

“差不多。”夏树呢喃似地回应,立马把话题转移开:“你最好学会什么叫餐桌礼仪,如果你再敢把脚放到椅子上,像个小婴儿一样蜷缩着吃饭,我会揍死你。”

“这是我的习惯!”他抗议。

“我才不管,你知道你把我父母吓得不轻吗?我甚至怀疑他们认为我在垃圾桶边捡了个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你最好有点做客的自觉。”

“我不是客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应该向他们隆重介绍我。”

“不,你就像个该死的债主一样霸占我的家,我迟早用棍棒把你赶走。”

“听起来你别有体会?”

“你指什么?”

“债主。”

夏树的身影顿了顿,在一块稻田前停了下来,“就是这了,面积不大,原本是我外婆的田地,她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耕作,就由我接手了。”

“收成归谁?”

“当然是我外婆。”夏树向田地四周望了望,指着某个方向,“看到那片荷花池了吗?我们得绕过去,那里有条沟渠,我要把水往里面引,你可以在附近转转,再往里面走深点有条小河,你随便找点什么事做,不要来烦我就是了。”

“你又成功转移话题来逃避回答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树眼神一飘,装作若无其事。

“还清了吗?”

“不劳你费心。”

“你借了多少?”

夏树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始终不肯把视线摆正。沉默让他无处遁形,他只能把话说得很快,像是想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事情掩埋,“二百万。”

“……你的胆量永远超出我的想象,就没想过还不上会有什么后果吗?”

“这是我的必经之路。”

“你没把父母考虑在内吗?如果你还不上,倒霉的可不止你。”

“我还上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陈航说他曾把半辈子的积蓄都借给你,你一点都不考虑退路吗?”

夏树的下颚绷紧,像在极力压住火气,“为已经过去的事纠结是愚蠢的。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早说过这是改善我生活的必经之路,你究竟在质问些什么?我的家庭算不上贫困,但随着我的病体一点一点地透支还能强撑几年?经济压力是家庭矛盾最常见的诱因,贫穷意味着时间、空间、权力、机会等基本资源的不足,也意味着短视、争执的高发,我怎么能容忍家庭因我走向深渊?我有土地,也找到了人脉,只差一笔启动资金,我从来都不觉得这笔债务会压垮我,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向来是我的长处。”

“…………”他沉默着,从卷起裤脚踩进稻田里的夏树身边掠过,“你真的一点失败的可能都没考虑?”

“怎么可能。”

“解决方案呢?”

“人脉。”

“这就是你通讯录里‘仆人’们存在的意义?”

“你又翻我的手机!”夏树低低地吼道。

“我没想质问你,只是好奇。”

“好奇夏树是怎么像条可怜虫一样翻身的?”

“好奇别后相见的夏树由什么构成。”

湿黏的脚步声跟在画面外,夏树的声音由远及近:“混蛋,告诉我你没有抄下他们的号码,也没有要一个一个拨打的白痴主意!”

“谁知道呢。”他故作神秘地笑着。

“你会毁了……”夏树的声音截然而止。

画面在同一个地方愣了很久,猛然一晃,来时曲折的田埂闯入画面,一侧是稻田,一侧是夏树提及的荷花池。

池面被大片荷叶铺满,粉白的花苞零星点缀期间,池水安静,被厚厚的绿藻附着,像一张深绿色的绒毯,掩盖住所有躁动与嘈杂。

“夏树?”他试探着呼唤道,“你不会是在玩什么该死的捉迷藏吧?”

久久没有回应。

那片绿藻里似有鱼儿出没,泛起不大不小的涟漪,仿佛鱼儿在吐泡泡。而靠近池子的田埂上,有一道擦滑的泥痕,新翻出的泥土被拖得长而平滑。

刹那间,画面被扔了出去——真正意义上的甩飞。

一道修长、瘦削的背影在飞出弧度的画面里划过,“扑通”一声跳进了那片荷花池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水花。

镜头坠入水中,沉在厚厚的淤泥里。一阵闪烁,画面短暂地卡顿,像被外星电波干扰似地,骤然被切断。

——

周秋纪无心再一点一点地消磨时间,时间不早了,他感到困倦。

至此他都没发现留给他的信息,他不得不怀疑纪向阳是否欺骗了他——江夕真的交代他把这段视频转交给自己吗?

他决定快速地掠过那些‘夏树与江夕美好而平淡’的瞬间,大致地预览这些他不该闯入的画面。

——

接下来的场景从周秋纪陌生而熟悉的家乡转换到那些遥远而触不可及的美景上。

夏树身处一座被水雾包围的庭院,高处的水从巨大的喷泉檐边倾落下来,在空气里织出细密的纹路,连成一面半透明的水帘。水流撞击下方的池面,碎成无数细小的白沫,像一层轻轻翻动的雾。夏树身着与景色相呼应的淡蓝色条纹衬衫,搭配一条水洗牛仔长裤,整个人浸在微凉的冷蓝色里,在白色的柱子前比耶。

水声不断,在地面回旋、散开,湿润的空气里漂泊着细细的水雾,整个场景显得柔软而空灵,仿佛现实被一层薄薄的纱罩住,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荡着回音。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夏树问。

“就、自然而然。”

“那可真奇怪,这么漂亮的地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外星人的超能力。”

夏树被逗笑:“好吧,就当是如此吧。”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告白吗?”

“你想和谁告白?”夏树显得不以为意。

“你。”

夏树翻了翻眼,做出被恶心到的呕吐表情,“别恶心我了,我会揍死你的。”

他笑着:“你呢?你有想告白的对象吗?”

夏树停顿两秒,像是在思考,“没有,我不适合向别人告白。”

“为什么?”

“我自觉感情淡薄,连特别偏爱的事物都找不到。”

“热衷于用泥巴堆房子不算吗?”

“不,其实算不上热爱,只是这是符合我年龄段内成本最低、最容易消磨时间的活动。也许我有一点喜欢吧,但长久以来的坚持顶多称得上是习惯,远不及偏爱。”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

“不是没有,是不够。我不怕你觉得我白眼狼,所以我能向你坦白——其实我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爱父母。我们从小接受‘百善孝为先’的教育,顺从、感恩、回报,这种社会结构迫使我们成年后优先学会愧疚。不是常有这种情况吗?刚拥有独立能力的孩子总想以物质的方式回报父母,因为物质回报是最直接、最可量化的回报方式,但这种回报往往都能得到正向的情感回馈吗?我也被困在这种‘情感债务’的隐形规则里,很早很早以前,在我还不懂爱、不懂死亡的含义时,我最先学会了什么叫愧疚。起初,我因爷爷奶奶偏心于我而愧于夏彦,然后,我因父母之间由我引发的矛盾而愧于他们,最终,我看着父母兄弟因我疲惫而愧于整个家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回报他们,情绪价值、精神支撑、家务承包,哪怕是装作乖巧的几句问候,我一直在力所能及地去填补这种愧疚。有时候我会发自内心地想,抛开这种夹杂愧疚的义务与责任,我究竟有几分真正地爱他们?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我想我知道。”

“正是如此。我是那种有极强控制欲与不信任感的人,我抗拒产生情感依赖,抗拒把自己完整地交给别人,所以……我理解爱、懂得爱、也会去爱,但没那么纯粹、没那么充盈。”

“如果有一个人表示能够接受这些缺点,你会向他告白吗?”

“不,我不是说了吗?我不适合告白。”夏树有点不耐烦。

“那他向你告白呢?”

“…………”夏树漫步着走出镜头,“谁知道……”

“你不想听我的告白了吗?”他在夏树背后喊道。

夏树猛地转过身,极其烦闷地瞪着他:“你说吧,说完我就有理由揍你一顿了!”

“那你听好了——我比你更早找到相爱的人,这一次是我获胜了!”

“白痴,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夏树听到笑话似地不以为然,大笑着:“我们在恋爱方面宛如两个脐带缠绕的双生儿,别因为想摆脱cherry boy的称号就扯这么蹩脚的谎言,你永远都赢不了我!”

“我已经胜过你太多次了!”

“我敢打赌你绝对没有!”

水之舞台上,水如流萤,光如羽翼,空气都如此晶莹而安静。两道不和谐的声音争论不休,他们讨论爱的意义、讨论不计较得失、讨论谁能在晚餐吃下更多小笼包……

话题越扯越远,越扯越多,像有永远也谈论不完的话似地说着、笑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门后的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