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属实厌倦了持续不断地说话,冰块在杯子里拼命地化水,可怜的几滴水就这么被他含在嘴里滋润长时间提速的发动机般的喉咙。
咽下被含温热的水,他先看看有些坐立不安的滉星,又看看逃避似地闭着眼,其实时刻准备叨扰他的叶久,最后短暂地瞥过偷窥狂似的纪向阳,说:“清理行动就说到这里,重点在接下来关于遗留在现场的线索分析。线索分别是:被擦拭过的表盘、口袋里有摁压痕迹的纸片、纸片上的指印。这些线索看似无关紧要,被如此认为的滉星父亲粗心地遗留现场,其实它们至关重要,正是利用排除法揪出凶手的最佳佐证。”
叶久眼睛一亮,接过话:“就像纸片上的指印来自右手,说明曾将纸片拿出来查看的凶手惯用手是右手。稻星焦虑时多次表现出用左手或左手握笔敲打,明显是左撇子,所以排除稻星这样?”
叶久说完便移开视线,片刻后又偷偷看回去。
夏树强忍住不做出任何轻举妄动的反应。这个比自己还年长一岁的家伙是认真的吗?他不过是批评了他的智商,他却像小狗一样心心挂念,一找到机会就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天呐,他是和他的小狗男友在一起久了,渐渐被同化了吗?他的自尊心就这么败给自我逐强的执念了?
“没错,就是这样。”夏树让语调尽显轻淡,保持与自己无关的随意。太过明显的赞赏过于做作,只需要保持平常心,给予一点认可就足够了,“抛开动机,仅从线索确定犯人的范围,你们觉得要如何做到?”
“很简单啊。”蒋信燃烧着某种不服输的斗志参与进来,“多手多脚的滉星在犯罪现场帮倒忙,无意中踩中笠阳的衣角,他踩到衣服右角,而纸片上的血迹有一层布料的纹理感,说明当滉星犯蠢时纸片存在于被害者的右边口袋里,但最终发现者称纸片被发现于被害者的衣服左口袋,只能说明有人调换了纸片的位置。除了当时集聚在犯罪现场的几人,还能有谁能在村民们赶来后耳目众多的情况下做到这种事?”蒋信半心半意地扣着指甲,对自己的言论有种从容的自信。
夏树不赞同,也不强烈反对地“嗯”了一声:“稻星已经被排除,时旭也可以因为被擦拭过的表盘摆脱嫌疑。凶手特地擦拭被血迹覆盖的表盘,只能是确认时间,不可能是闲到没事做,或者一时兴起。时旭佩戴着手表,滉星追问时间时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准确时间,说明他根本不需要去看另一块手表来确认时间。”
“确实。”叶久轻点着头附和,转头又问:“滉星因为被看管无法犯案,后来的流火呢?要怎么排除他的嫌疑?”
“用不着管流火。流火从出现到离开只存在于极短的时间内,并且是在众人聚集、能够互相监视的情境里,他不在凶手的候选人队伍里。”夏树说。
叶久:“那就这么确定犯人是滉星父亲了?”
夏树摇头,“还有决定性的线索,就是小信刚才提到的调换纸片。这张纸片的来处无可探究,就当做是笠阳自己准备并用以参透暗室的秘密后记录信息。先不说谁有条件调换纸片,且谈谈调换它的目的。滉星并非出自笨手笨脚或故意的缘由犯蠢,记得吗,在他脚步落稳前,某个人叫了他了名字。除非那个人一直紧盯着他的行动,否则不可能这么及时地在他靠近尸体时叫住他。”
蒋信拖着长音“啊”了一声,骤然调转的音调透出几分鄙夷:“原来滉星的父亲看到滉星踩到了衣角,所以才调转了纸片的位置。但是这么做也太蠢了,指印留在纸片上,说明他事先看过那个抽象派大师的暗号,因为看不懂,觉得无所谓又放回了原位。调转位置全然是多此一举,反而还创造出‘左口袋无血迹渗透,纸片却染上血迹’的悖论,这种做法只会让人更快锁定凶手范围,怀疑到他身上。”
夏树:“你说得对,但滉星父亲别无他法。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捕捉到一个细节,流火发现笠阳的尸体想要靠近的时候,某个人抓住了他的肩膀。那时候流火擦着时旭、滉星、稻星的身边而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尸体并停留在附近的正是滉星父亲。这个细节充分说明滉星父亲有调换纸片的条件,他能趁其他人注意力集中在他处时迅速下手。他调换纸片的理由很简单,他觉得染血的纸片放在一个没有血迹的口袋里能够模糊查探者的视线,而当他调换完纸片,意识到滉星的踩踏会使衣服纹理一并留下印记,想换回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由于滉星用借口掩盖过自己的冒失,除了滉星父亲估计没有人察觉到滉星踩踏过衣服,滉星父亲便只能抱着侥幸心任凭事情发展。”
“所以真的蠢爆了,想模糊罪责的行为反倒让宝贝儿子成为了最容易察觉到真相的人。”蒋信哼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讥意。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夏树阴阳怪气地敷衍他,果断把话题向下延伸:“最后是首级的问题,门锁的问题已经解决,时间上也显而易见,2到3小时,勉强够用。滉星父亲将首级放置到笠阳家里后又回到村公所,或许是确认是否遗漏了细节,又或者是查探尸体是否被发现,总之,遇到滉星后他又被带到村公所成为了尸体的发现者。现在笠阳事件差不多了吧?还有问题吗?”
“我有,就是不知道包不包含在笠阳事件里。”纪向阳微微侧斜过身,让夏树整个人包裹在视野里。面对夏树高挑的眉眼,他轻抬起下巴,不像夏树一样显得咄咄逼人,也不像冬眠的熊一样畏手畏脚。他缓缓地说出疑问:“时旭说过地下室也是一处起火点,滉星妈妈的事件中你似乎忘记了这点。”
夏树沉沉地叹息,有点恨纪向阳多此一举地瞪视着他,“啊,对,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其实这件事和澜光没多大关系,地下室是封闭环境,一个独立的起火点氧气烧光后自己就灭了。作案人自然是夜森,作案时间大概在夜深人静的半夜,目的是清除自己的小宠物的痕迹。我之前也说过,夜森住在村公所,他的蛇朋友偶尔也会在地下室安居,猪尸被搬进去后更没人愿意进入地下室,蛇朋友就被光明正大地圈养在内。袭击滉星的前一天蛇朋友被带出地下室,夜森简单清理过痕迹,但滉星妈妈的死亡事件发生后他担忧滉星会在地下室翻出蛇朋友的痕迹,从而暴露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简单粗暴地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明白了。”纪向阳感激地一笑,端正姿势规避夏树致命的眼神。
假惺惺——夏树在心里暗骂着。
“呼,终于到最后一起事件了。”夏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眨巴眨巴眼重拾状态,提起精神分析道:“正式切入羽烁事件前,还有几个旁支的问题有待解决——澜光被谁绑架,以及时旭的绿钥匙由哪位蒙面大侠奉献。因为他们之间存在因果关联,所以我留待此时才说。
好了,不必多言,绑架澜光的是稻星。从村公所分别后滉星与时旭一同离开,稻星回家和澜光去村口走的是一条路,他远离周边的视野后立马绑架了澜光,钥匙也因此从澜光身上所获,再交由时旭。动机无非是稻星参透澜光是杀人凶手,他一路随滉星见证各类事件的细节,可能不懂澜光的杀人动机,但不影响他看透手法。至于为什么绑起来而不是直接灭口,大抵还是受人性的部分影响吧,不过从他杀死羽烁的手笔来看,我更倾向于他是想先制伏澜光,等待时机让滉星亲手报仇。没办法,稻星的弟控属性有自我投射的加持,不是否定他对滉星的感情,而是很多时候他对滉星好的目的出自自我满足与疗愈,滉星对他的付出的反馈很大程度地弥补了他欠缺的关爱。”
“弟控啊……”蒋信若有所思地笑着,“如果稻星是弟控,夏树你算不算哥控呢?我以为大部分兄弟成年后会渐行渐远,尤其是家里有点小财富,会陷入利益纠纷的兄弟。但你每天都给自己的哥哥打电话,恨不得把笑容铺满全部的时间,有时候还夹着嗓子撒娇,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你哥哥能忍受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对着自己撒娇,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的关系简直好到诡异,所以究竟是你是哥控,还是你哥哥是弟控呢?”
“你又揪着无意义的点像舔了一口冰冻的电线杆一样死黏地不放。夏彦本身的性格就很温良,对谁都很好,对自己的弟弟关爱有加有什么出奇的?夏彦对我好,我又有什么理由甩冷脸给他?”夏树不想把话题放在夏彦身上打转,他也无须正面回应蒋信的攻击,故而把话题岔开:“不过,兄弟与兄弟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夏彦根本不会像稻星一样把自己得不到的关怀弥补给‘另一个自己’。
要知道,稻星的这种弥补建立在一个错误的认知上,他认为滉星和他一样,他们都是父亲极端理念下的受害者,所以他开始实行这种弥补。然而事实上,滉星的父亲试图让稻星经受严厉的管教,成长为和他一样能为村子做贡献的掌权者,又试图让滉星成长在自然、自由的环境下,长出自我、长出理想,但稻星的性格更平和中庸,滉星更激进勇敢,他们就像两辆逆向行驶的列车,与滉星父亲的理念完美背道而驰。我们最好消停一些,不要像刚接触生物的初中生一样兴奋地拿着显微镜观察滉星家的兄弟关系。据我所知,他们兄弟多年来一直互相扶持,以组合的身份的出道,在艺术这条非天赋即金钱的道路上走得安稳。额外说一句,我认为稻星的艺术天赋远比滉星好很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让稻星来为我画一幅浓缩人生的肖像画,而不是磨磨蹭蹭的滉星。”
纪向阳:“你真的这么做了?”
“什么?”夏树皱眉看着纪向阳。
“让滉星为你画肖像画。”
“当然,但他一直磨磨蹭蹭,以找不到灵感为由推脱。”
“全家福不是更有意义?挂在家里也会显得很温馨。”纪向阳随口一问,神色轻松地像是只是闲谈。
夏树眉梢轻佻,有几分好笑地盯着纪向阳。
纪向阳以为他会跳进陷进里吗?如果纪向阳想知道选择一幅肖像画是出自什么理由,就该直接问出来,而不是旁敲侧击地引诱式提问。
这种打探方式通常会引起他的逆反心,故而反其道行之,但此刻的他很乐意坦诚:“不是挂在家里,是留给家人的念想。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肖像画?我不是想让滉星把我画得完美无瑕,像上帝一样仁慈地俯视众生,我要他画出我最真实的模样,不像写真一样华丽,也不像抽象艺术一样具有隐喻,只是一张普通的脸。等我去世之后这幅肖像画或许会由家人亲自挂在墙上,就算放在角落里吃灰也无所谓,总之就是一个念想,证明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哇……”纪向阳微张着嘴。
夏树看得出自己真诚的剖露让纪向阳措手不及,恐怕纪向阳的大脑正在一边计算完美的回答,一边控制不住地怀疑话里的真假。
只见纪向阳很快调整状态,戴上那副傲慢又怜悯的面具,仿佛此刻他就是救世主般注视着渺小的夏树:“我不知道你这么着急离开,你才正经历人生的初始阶段。”
“有备无患嘛。我总需要点时间慢慢筛选,如果滉星交给我一坨加了点色彩的大便,我会毫不犹豫地丢到他脸上,然后去物色下一位艺术家来为我创作。”夏树缓缓勾起嘴角,笑得不怀好意,一双明亮的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纪向阳,“再说,我又不是阎王爷,生死决策全不在我。我可不是江夕那种会蠢到丢掉自己生命的人,我一点也不着急,但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一个身患不治之症的病人,上天喜欢开玩笑,有时候人笑着笑着就不知所踪了。你会觉得我杞人忧天、规划过早吗?”
纪向阳神色复杂地眯了眯眼,转头又笑道:“一点也不。但你知道吗?其实只要有一颗符合标准、与你相匹配的心脏,你就算不上没有被治愈的可能。”
“恐怕我并非上天的宠儿,还没有亮眼到在全世界的患者里一眼出挑。机会本就少之又少,和大山里的孩子考上清华北大差不多,我还是接受自己平凡的事实,把美梦留到半夜再做。”夏树悠悠地说。
纪向阳不再说话,向夏树笑笑,示意对话的终结。
他不是不清楚寻到一颗合法合规、完美匹配的心脏有多困难,更别提手术的难度系数有多大。他从没直接问过夏树的病情,很多问题都体现在夏树的日常表现里,他觉得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不要表现得过分好奇,否则会进一步激怒夏树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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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解 弟控与哥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