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解 太阳从西边升起

夏树的话音落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听不到回音。

他稍作喘息,继续说:“夜森此刻还躲藏在二楼,他目睹澜光的行动,当即决定借刀杀人到底。他留下敞开的门,留下备用钥匙,借绳索从窗户溜走。之后的事他根本不关心,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滉星妈妈的死因还是后脑受创吗?”叶久问。

夏树点头:“断指的疼痛刺激加速了死亡,否则滉星妈妈能等到滉星的到来。”

周秋纪:“滉星妈妈死后澜光离开了吗?”

夏树又点头:“澜光没有带大型利器,无法取出被吞下的钥匙,等他逐渐冷静下来,楼梯处没有关上的门就不会逃过他敏锐的感官,他会发觉曾存在于此的第三人,但绞尽脑汁也捕捉不到其真身。留下的钥匙意味着第三人有意助他,能不能让他宽心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肯定摆脱不了愧疚感和罪恶感像蛇一样盘绕着他。他关上窗户,用布料等物截止血继续溢出,把尸体藏匿到楼梯上,清理干净痕迹,最后关上门离开,去准备下一次行动的工具。”

“又一个巧合?滉星和稻星恰好就在他离开后抵达村公所?”经受过严重的诧异后,叶久已表现得脱敏,不那么大惊小怪,但意外仍倏地从瞳孔中闪过。

“信不信由你。”夏树轻描淡写地丢下这句,“澜光离开后在流火家附近偶遇时旭,因为时间争分夺秒借口离开,回到村公所后滉星和稻星已经离开,他们就是这么巧合地错开了。选择休息室是因为窗口面向前院,他需要有人在尸体被大火烧毁前发现,那个稻草人诡计依旧适用于澜光。他想撇清罪责,把锅扣在超自然或炽佳事件的犯人身上。大火用来清除那些容易被他忽略的痕迹,把断首摆放在接待室和锁上两道插销的作用一样,用以营造不可能犯罪,总之把事件搅得越错综复杂越好。”

“从门外锁上插销我倒是有个想法。”叶久自告奋勇,夏树没有反驳,他便继续说:“一般门会有道底缝,把鱼线缠上插销的栓杆,透过底缝拉扯鱼线使栓杆滑入扣孔,怎么样?”

“没有底缝呢?”纪向阳隐约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那就凿个小孔,白痴!”夏树闻到腐臭味似地皱着鼻子,“排布完现场,澜光只需撒上汽油再点火现场就会呈现出最终模样。记得茶水间里的两个空桶吗?我怀疑澜光就是用它们装汽油,但鉴于滉星检查时桶是空的,澜光总不可能再进出一趟,所以就当他自带盛装汽油的容器吧。”

“滉星进入前院后曾试图浇水灭火,开辟出一条道路让村民们取水,但效果不理想,水反而让火焰大肆流动,正是因为院子里洒了汽油,对吧?”纪向阳慢悠悠地问夏树。

如果夏树患有脚气,他一定会忍着恶心把袜子穿一整个月,然后塞进纪向阳嘴里用胶带死死封住。他会让纪向阳此生一看到袜子就应激,大脑产生错觉,口腔里分泌着仿佛发酵了一整个夏天的下水道死尸味。

纪向阳心里跟明镜似地,却偏要发问,如果他暗藏着激怒他的心思,那恭喜他已经成功了——夏树如此想着,也慢悠悠地回复道:“没错,恭喜你像挑出土豆丝的姜丝一样发现了细节,滉星一定很高兴有人如此重视他写下的三流文字。”

纪向阳半心半意地轻笑两声:“滉星妈妈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对。火势主要从前院蔓延,澜光放火后和滉星相遇,分别后又回到犯罪现场等着某人发现里面的受害者。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会主动挑选一个幸运者引诱他去发现,但天意垂青,他不必多此一举。”夏树咂咂嘴,思考着是否遗漏什么。他一边腮帮子鼓起又放下,随思绪打着转,其他人也未催促,各怀各的心思揣摩着。

半晌,夏树说:“就这样吧,笠阳和羽烁的事件没那么纷繁复杂,我想一口气结束应该没问题。以免某些人的好奇心影响我的语序,动机和凶手我先一步盘清楚。”

夏树意有所指地瞟过叶久,叶久权当毫无知觉。

“杀死笠阳的是滉星父亲,杀死羽烁的则是稻星,动机依旧是误杀——千万不要挑刺误会为什么这么多,否则我会奖励你们免费的人格修正拳,连扭曲的汗毛都能修正的那种。”夏树语气平稳,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人,威胁的分量被咬得决绝,誓要杜绝非必要的追问。

叶久紧挨着夏树,他绝不会怀着善意去揣摩夏树,也绝不会斗胆把自己暴露给危险。他斟酌着疑问,选择性地问出尚可被接受的问题:“误杀前的被害对象是谁?”

夏树欣然接受这个问题:“滉星的父亲想为滉星妈妈报仇,错以为笠阳是真凶。稻星想除掉流火,因为信息差错杀了临时替代的羽烁。”

“我才发现滉星父子三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基因暗藏某种问题?”蒋信皱起眉,神色复杂,言辞远没有针对夏树时激烈。他避免和滉星对上视线,绝不是因为他心虚,仅仅是不想双方因为微妙的气氛而尴尬。

实际上,滉星和他的关系远不像和夏树那么亲密,夏树能想方设法地引诱出每一个人的爱恨憎恶,被评价为同喜欢老男人的他与滉星却类似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们能够正常交流,但从不跨越私人领域;他们没有共同爱好,如果心悦老男人不算的话;他们几乎不在只有彼此的情况下畅聊,因为夏树总是担当桥梁将他们强行拉入自己的言语领域里。

滉星与他不亲近还有另一层更深层次的原因,滉星和叶久、纪向阳、夏树一样,对他建立亲密关系的对象有生理以及心理上的不接受。叶久选择内敛地把情绪放进心里,纪向阳深沉的性格不允许他肆意批判,滉星则一昧无视,只在明明抗拒、被激怒后却像弹簧一样的夏树把话弹出来后,他们才会风过般短促地炸开情绪。

他毫不意外,最先驳斥他的不是当事人滉星,而是有极为明显的掌控欲的夏树:“你的高文凭不够你理解‘虚构故事’是什么含义吗?如果滉星的基因有问题,最该感到恐惧的是你啊小信!他一定在他焦糖卷的表面下藏着麻辣香锅的躁动,等夜深人静你熟睡后悄悄地向你展示什么叫味觉丧失。”

恐吓完,夏树一转像刀一样刺出每个字的态度,表现出关怀地问:“现在你知道睡觉为什么要锁门了吧?”

蒋信无语凝噎,有时候他极度厌弃夏树这些另类又怪异的比喻。夏树似乎把这视作一种幽默,屡试不爽地从话匣子里掏出来,他甚至把这种新式幽默当做自我的特别体现,别人越觉得他格格不入,他越执拗地坚守散发这种特别。

“是啊,当你的探究心从七窍里溢出来时,这个故事是现实的隐喻,真假参半;当你致力于扼杀他人的探究心时,这个故事完全归属虚构,滉星的灵感与情感犹如无根生枝。你说的话总是这么矛盾,我怀疑你的左右大脑每分每秒都在以掐架决定主导权。”蒋信讽道。

“小信,我早跟你说过人都是矛盾与无常结合的混沌体,只不过我不抗拒这种混沌,欢迎它们在我的每一个毛孔里安顿。所以我可能表现的比常人更甚?”夏树半歪着头,一脸纯真,仿若真的心怀困惑,“我很明白,你们都羡慕我这种话说得堂而皇之,一旦败露便心安理得地自我辩解,即使只说服了自己,该背负的责任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早就划分出去附加于更具能力之人身上的精神。不必羡慕,混蛋永远是混蛋,外星人显然属于更高物种,你们就做你们该做的,继续当个混蛋就足够了。”

夏树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抿着的唇拉出一个悠然而狡黠的弧度。他对自己的口舌永不落下风有极度执拗的自信,就像化学家清楚自己的理论无可撼动。

“别再废话了,我担心你们连晚饭都吃不上。”夏树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未完的话题:“滉星的父亲为什么会错认笠阳是凶手呢?其实很简单,他的思路和叶久重合了。”

夏树轻松的话语仍在耳边,空气一切如常,直到某个极其细微的节点被触动,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的眼神、反复出现却未被质疑的态度,它们不再是零散的点,而是迅速交织,完美嵌入看似完整的拼图里。

叶久的心跳异常清晰,每一下的鼓动都附在耳膜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尽管情绪正在经受一种悬空感——恍然、愤怒、讽刺……最终释然。

有时候他真的不懂夏树。

夏树的神经排布是否是一个蜿蜒曲折的迷宫?为什么他说的话、做的事总是弯弯绕绕?

此刻,当他读懂夏树和纪向阳争辩时的那份偏执、对周秋纪发言的那份急躁,以及倾听他观点时的沉默与注视,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目的足够明了了——那点让夏树迟疑的小问题叶久已经被引诱着双手为他呈上。

“这就是你的排除单项错误法吗?难怪只排除叶久的观点,原来受益的不是你所谓的时间,而是你本身。”叶久还沉浸在情绪的杂烩里纠结如何反击,周秋纪就先唤回理智,冷冷地讽刺道。讽刺的话里夹杂着轻微的自嘲,还有一点来的太晚的愤懑。

“为什么这么惊讶?难道你不是那个我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你反而疑心紧盯西边的秋纪了吗?我以为你根本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你总有自己的理解,对吧?”夏树的语气温和得过分,拉长出丝丝软黏的笑意,很难不让人认为是故作姿态的嘲讽。他又笑了几声,是禁不住得意的笑,然后收敛情绪,用一笑置之的态度来应对:“别太纠结,这是个游戏对吧?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玩法,我又没有违反游戏主理人制定的规则。”

“当然,你只是踩在别人头上,等别人发现后嚣张地留下一坨大便而已。”蒋信冷冷地笑道。

“好吧,我该为根本不存在的大便道歉吗?”夏树撇撇嘴,丝毫听不出愧疚。

叶久给夏树一个眼神,不计较地偏过头,但发现滉星正含着几分同情注视着他,他再次避开这道视线,本来已经平复的心绪又因为这道怜悯翻涌。

除去江夕,夏树最喜欢捉弄的人就是滉星。

叶久非常笃定,夏树说喜欢澜光这种类型绝不是开玩笑,那种成熟后心性塌陷、压缩情绪,只让理性外溢,日常行动按部就班,堪称麻木的人,正是满足夏树话痨与掌控特性的理想型。

滉星的气质带着锋利,内核却是沉默与封闭的,夏树怎么会被外表欺骗让滉星逃脱折磨呢?

正因如此,叶久觉得轮不到滉星来同情他,这种同情会让他生出一种别扭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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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