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双向论证

“我回来了!!”

谢侑的声音大得有点夸张,透着压都压不下的雀跃。

他整个人似弹簧地跳进屋里,眼睛明亮地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熟悉的气味依然存在,又像单纯的高兴。

他几步窜到餐桌前,一把抓起餐盘里的包子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可惜无人能听懂。

“玩得开心吗?”叶久微笑着问他。

谢侑连连点头,双手夸张地比划着,即使没有言语也能将撑满的快乐传达出来。

夏生缓步而至,拎着谢侑大包小包的杂物,一束玫瑰突兀地夹在怀里,颜色浓烈得正似谢侑此刻的情绪。

叶久又问夏生:“吃饭没?”

夏生一一卸下手里的东西,嘴角带着点笑意回道:“已经吃过了。”

随意地观察过四周,夏生问:“夏树哥呢?”

纪向阳:“房间里。”

夏生:“他吃过了?”

纪向阳:“他说不饿。”

夏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偶然看到的,我觉得很适合夏树哥,麻烦替我转交。”

“夏树只是待在房间里,又不是死了,你难道肌无力到走几阶楼梯都不行了吗?”蒋信的目光轻轻偏过去,像一缕斜洒下的光擦过夏生的侧脸。

“小信,别像夏树一样刻薄。”叶久的反应带着一点熟悉的无奈。

蒋信:“要怪就怪夏树,他害我对他的同根系有反射性厌恶。”

夏生仅仅是笑笑,表情淡淡的,情绪收得很干净。

“我也有礼物给你们!”谢侑不知从哪摸出一张贴纸,他扣下卡通玩偶的贴图,轻轻粘在纪向阳递出的手背上,以此轮流为每个人分发。

轮到陈朝时,陈朝说:“我想要那个太空人的。”

叶久蹙起眉,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无力,但没有表态。

分发完贴纸,就在陈朝满意地向叶久炫耀胳膊上的太空人时,那束艳丽的玫瑰花被谢侑轻描淡写地拿起,指尖随便一拽,花枝晃动,一枝剃干净刺的玫瑰俨然放到叶久的餐盘前。

叶久愣住,没有即刻判断出这个举动的意思,反而因为不明所以向其他人投去求知的眼神。

收到玫瑰的不止叶久,每个人都分到属于自己的一枝玫瑰。

一开始是错愕,然后是困惑,最终大家都见怪不怪。

周秋纪不敢轻易去拿起玫瑰,不动神色地轻瞥一眼,问谢侑:“这也是礼物?”

谢侑点点头。

叶久:“这不是夏生送你的吗?”

谢侑又点点头。

谢侑显然没有理解言外之意,反倒是夏生解释说:“花而已,他想送给你们,你们就收下吧。”

“可以吃!”谢侑嬉笑着,当众为大家演示其意。

没有片刻的犹豫,谢侑直接扯出一朵玫瑰,动作干脆得有点粗暴。花瓣还新鲜,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下一秒,整朵新鲜的玫瑰被塞进嘴里,花瓣在唇齿间咬碎,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有人诧异、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嫌弃、有人仅仅是挪开眼。

“至少洗一下,都不知道喷洒过什么。”夏生轻笑着,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他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落在谢侑下颌,拇指沿着唇线掰开一点,那是一种带着掌控的温柔,连眼神都显得柔软。

谢侑皱着眉掰开那只手,微微后躲。

他还是继续嚼着,挺认真地嚼着,像是专业的味道分析员。

花瓣被他嚼得稀碎,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他盯着剩下的玫瑰,所思暴露得彻底。

陈朝跃跃欲试地摘下一片花瓣想要塞进嘴里,被叶久伸手一拦,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什么时候野生动物进食都不需要打码了?”夏树悠悠地路过,悠悠地瞥过他们,那一眼像是懒得认真对待,可那一眼里的评估、不满、嫌弃,甚至一点隐约的轻蔑都已悄然成型。

夏生:“他觉得玫瑰花瓣甘苦清香,也是一种食物。”

谢侑:“本来就是!”

夏树冷哼:“这个混蛋没让你吃饱吗?”

夏生:“这是污蔑,我一点都不忍心让他挨饿。”

“你说话太恶心了,我想揍死你。”夏树满目嫌弃。

夏生哼笑一声:“大概是天赋。”

夏树:“去死!”

“我给你买了礼物。”夏生没有把夏树的嫌恶放在心上,顺手把盒子递出去。

“我也有!”谢侑把整张贴纸递出去,“选一个你喜欢的。”

贴纸被扣得七零八落,夏树看都没多看,随便扣下一个贴在额头上,问:“你们不吃饭?”

谢侑:“要吃!”

夏生:“我就算了,我得早点离开。”

夏树告诉谢侑:“冰箱里有留给你的苹果派,记得吃完,我出去送这个混蛋。”

“这着急赶我走?”夏生尾音往上挑,说话时甚至侧了下头,像是打量夏树,又或是随意的调侃。

“别废话,走吧。”夏树挥挥手赶人。

夏生陪着夏树往外走,余光浅浅地掠过他额头正中的卡通贴图。图案不大,与他别住刘海的发卡相差不多——圆润的线条、鲜亮的颜色,在一片光洁的额头上显得突兀又好笑。

夏树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又或者是不在意。

夏树把礼物盒子递了回去,“我戴不了便宜耳钉,容易发炎。”

“银的,你大可放心。”

“我不喜欢黑色。”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没特别喜欢的。”

“绿色怎么样?”

“不讨厌。”

“黄色?”

“一般。”

“蓝色?”

“一般。”

“红色?”

夏树咋舌:“你是要把色谱念一遍吗?”

“打了耳洞却不戴耳钉不是很可惜吗?”

“一点都不。”

“我也给夏彦哥挑选了一对。”

夏树忽然止住脚步,神情照旧,却藏着几分严肃,“夏彦根本不需要。”

“为什么?因为张阿姨不喜欢你们有‘坏’的刻板印记?”

“别逼我揍你。”

“跟纹身相比小小的耳洞也算不了什么吧?”夏生故意在尾音里带出一点意味不明的轻飘,姿态松散得像是在看一场早知结局的电影。

夏树的眼神落下,再慢慢抬起。那一瞬的对视不具攻击性,却有一种过分的清醒,他说话的声音平静:“别再幼稚地激怒我了,我不会慷慨地把愉悦奖励给你,你越想以我的失态为食,我反而越觉得你可怜、悲哀。”

“这就是你对我的侧写?”

“是长久以往总结出的事实。”夏树回答。

“或许只是你以为的事实。我没那么多心思,只是想劝你少几分虚伪,夏彦永远都不会因为你在他之前承担下打耳洞的斥责就感激你,那个……叫什么来着?他也不会因为你自我感动的言行就大声奔向爱。真好笑,你明明总说爱是变态的幌子,不值得歌颂与宣扬,但此刻沦为变态的又是谁?”

“你只是想看我的笑话,对吗?”

夏生勾起嘴角,不像笑,也不像否认,仅是心知肚明的随手一笔。

夏树换了个轻松的站姿支撑自己,扶着腰,迈开腿稳住重心,“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把变形的爱恋投射到他人身上。”

“由愧疚激发的弥补心态可视为正常爱恋?”

“这是两回事,少拿你看到的冰山一角总结我的感情。”

“感情?”夏生似乎想起什么趣事,笑着移开视线,左耳的黑色耳钉与耳骨上的小环轻轻晃动,闪出冷淡的光泽,“难得你如此坦诚,是你的**太强烈还是对方太特别?”

“真恶心,我一点都不想和你谈心。”

“你害怕被拒绝吗?还是害怕结果跳出你的掌控、不符合预期?”

“关你屁事。”

“你大费周章地找到他,不止是和他休闲地玩游戏吧?”

“赶紧离开!”

夏生看着夏树情绪起伏的一刻,眼睛轻轻地亮了一下,唇角缓慢地抬起一点,弧度克制,却无法掩饰其中俯视般的余裕,“在你继续你的恋爱游戏之前,或许你得先为另一件事苦恼。姜盛,也就是那个哑巴,他智力障碍的姐姐出嫁多年,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按道理来说她无依无靠、无能又无感,和她智力障碍的老公走完一生即是她的归宿,你为何花钱供养着她住在托养中心?”

“不是我,是姜盛。”

“真的吗?”夏生语气随意得轻佻,比嘲讽更刺人,“算了,我也并非想要你的解答,只是,夏彦大概不一样。好好想一想该用什么借口搪塞夏彦吧,他很聪明不是吗?他从小和你同出同进,要追溯你与姜盛结缘的时间节点,挖出什么不为人知的……”夏生话说了半截,没有转折,也没有补充,只是被故意截断在空气里。

夏树猛地动了。

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骤然崩裂,绷紧的拳头没有收敛力道,直直朝夏生砸过去。

风被带起,短促而凌厉。

夏生没有多余的动作,一瞬之间侧过身,让拳头擦着他的肩掠过去。下一秒,他的手腕一扣,精准地抓住夏树出拳的手,力道收紧的同时稳定地向后一带,借着夏树尚未收回的惯性将手扭转过去。

手臂被反剪,夏树立即抬腿向后踢去。

夏生早有预料,干净利落地躲过,反而因为这个动作让夏树的手腕关节被迫绷紧几分,失去了发力空间的同时隐隐抽痛。

夏树没有死心,转瞬之际又以极快的攻势让夏生运动鞋里的脚趾遭殃,他不解气地碾压着脚下的物体,暗自把重心往那里下压。

夏生抽了半口气,但没有再挣扎。

“之前吃了好几次亏,特地报名了格斗班,看来我还是欠缺长进。”夏生说话的声音低沉,压得很实。

“你和夏彦说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查到托养中心的?”

“姜盛姐姐的娘家人。我细致了解过,当初他们为了给自己儿子配婚选中千里之外的姜盛姐姐,世风不正,没有个人意愿的婚姻仅凭几袋粮食就成了,更何况姜盛的妈妈也是智力障碍,这桩婚姻究竟由谁应允?由谁主导?又由谁的意志决定?远嫁的姜盛姐姐自那之后了无音讯,村民们也全然不把傻子的生死放在心上,可就在多年之后,她突然被以一种……极其侮辱的方式接走。你用钱买断他们婚姻的做法与当初诓骗她结婚的白痴们有何区别?你该不会想说出发点是好的,手段简单粗暴又有何妨?那么一大笔钱,加上她长年积累的疗养与护理费,甚至远超你这些年的住院费,你究竟有什么必要为姜盛一家尽心尽力到这种地步?”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问你怎么了解到姜盛姐姐的?”

“费用。夏森在帮你管理账户,我不过是了解到其中的大额支出。”

“该死!这个该死白痴有没有一点职业操守,不知道擅自透露当事人的信息是犯罪吗?”

“恐怕你不能怪他,是你亲自让他与夏彦磨合,为夏彦接手你的财产做准备。而夏彦注意到一笔异常支出,他担心他亲爱的弟弟与堂弟在合谋进行违法乱纪的行为,所以找到我这个最了解财务,也最了解夏树的堂弟咨询。”

“少在那放屁,托养中心的支出向来出自我的私人账户,除非……”夏树猛地反应过来,脸上挂着错愕与懊悔。

“看吧,你都承认了。”

夏树狠狠地踩夏生的另一只脚。夏生吃痛,一把推开夏树。

“混蛋,搞半天你在这里跟我说车轱辘话呢?!”

夏生甩了甩脚,目光始终没从夏树脸上移开,“你从来都不在乎个人账户的支出对吧?你得庆幸不是我编造的情况,否则你就得背上虚假支出与税务风险的罪名,但搞混个人账户也不值得提倡。夏彦注意到你为父母存养老金的账户里莫名多出一笔开支,循着这笔开支他查到托养中心,我不过是那个有幸替他分忧解难的传话筒,顺带挖出一点你的小秘密取笑你罢了。”

夏树心一凉,“夏彦见过姜盛的姐姐?”

“嗯,我不太想告诉你。”

夏树收紧手指,“你想要什么?”

“这下说起话来就轻松多了。”夏生向夏树迈出一步,眼里藏着不加掩饰的高傲,是那种确认自己占据上风后自然流露出的轻慢,“姜盛替你补完了谎言,夏彦信几分就不得而知了。”

“你呢?你挖出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了解到你曾离家出走,躲到姜盛家鬼屋似的房屋里与他们共度夜晚。”

每一个词都经过挑选,却又刻意避开最关键的部分。

夏树看着夏生,目光平静下来。

夏生不打算咄咄逼人,那种克制恰到好处,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给他退让的余地。

于是他等待着,等待着有如诅咒的条款下落;等待着,等待着迟来的审判变得沉重。

“我们现在算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吗?既然如此,我不希望你再对谢侑实行那些作呕的弥补行为,如果不是你的脑残朋友,谢侑根本不会来到这个破地方,他应该待在家里和我一起吃饭、看电视、睡觉。你根本不该把谢秋辞的遗物交给他,害他的情感依赖久久未愈。说实话,我希望谢侑忘记谢秋辞,希望他放弃复杂的情感,只保留最基础的需求反应。他本该在我的照顾之下适应目前的处境,但你对谢秋辞的执着唤醒他的矛盾,害他沉沦在情感连接里。按照他与现实的抽离而言,他的大脑应该在一段时间后自动将谢秋辞的死亡标记为‘顺应’,是你强行把渴望与投入灌输给他。”

夏生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夏树,没有给夏树回避的空间。

“你是帽子分发员吗,这么喜欢给我扣帽子?我何德何能让你这样以为?谢侑本身就拥有一种功能性的自我分割,这是他长期流浪以来形成的保护机制,你所谓的抽离现实,不过是生存环境不允许他去感受、投入罢了。与他建立情感连结的是谢秋辞,是谢秋辞教给他正常人的情感——爱、亲密、归属、温柔,这些曾经无法触及的东西由谢秋辞解析给他,他真正接触时无法完全纳入,但谢秋辞离开后他开始理解。所以我不接受你的抨击,江夕擅自用谢秋辞的遗物将谢侑从你身边引诱走,这确实有我看管不当的责任,但后来谢侑主动向我讨要谢秋辞的遗物,哪怕我本就没有转交的意向,也不忍心看着谢侑勉强补完的人格被击碎。”

“啧。”夏生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压迫感,“所以说,从此刻开始,我不希望你再向谢侑提起谢秋辞,他不需要面对,他需要忘记!彻底沉入只会给他带来痛苦,你的不忍心不曾表现在他的情绪失控上吗?逝者已逝,即便我与谢秋辞调换立场,我也同样希望谢侑忘记我。还有,不要再试图把你的联系方式存入他的手机里,该保障他的安全的是我,不是你,你再敢用‘夏生对你不好就联系我’之类的暗示为他洗脑,就别怪我太阴险!你要实在是闲得慌,就专心陪你的老朋友玩恋爱游戏,总之,我会确保你们的弱智旅行结束后谢侑与你完全切割,他不需要你。”

夏树紧抿着唇,牙齿咬得又酸又痒。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夏生,用尽生平所学的最脏字眼。

他品行不端的堂弟果然无可救药,极端占有欲的本质是对失控与失去的恐惧,但这种行为反而会制造更多不安全感。

谢侑需要学会情感接纳,需要安稳的环境来抚平创伤,需要连贯而完整的人格,而并非夏生所希望的分割——一块负责活着,一块负责**,一块勉强去理解情感。

————

周秋纪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在一楼瞥见一束暖黄的光,从透光的缝隙里,他窥视到坐在床边的瘦削身影——肩低低地垂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拆除的绷带把结痂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他与床上蜷缩的人保持着距离,像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防线,鼓起的阴影轻轻晃动,他则轻合着眼,构成了一幅奇异而不协调的画面。

周秋纪没有刻意回避,就这样看了一会。

合着眼的人静静地存在,掩藏起来的人终究归于平静。

他的存在让空气略微凝固,在这样的光影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突兀,却又不容忽视。

呼吸如此平稳,又是如此沉重。

他轻步走开,走向噩梦尚未停止肆虐的房间。

他的背影有一股情绪的施重,一种不需要语言也能感受到的真实重量。

他扪心自问那是什么。

——是嫉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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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双向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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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