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灰黑交错的肖像画

“要帮忙吗?”

滉星看着夏树跑上跑下地搬箱子,出于最基础的同理心提出帮忙。

“不用,这是最后一箱。”

“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了?”

“我在外面飘荡得够久了,你呢,你不想回去?”

滉星陪夏树站在门口,看着那位快递员将箱子搬运上车,“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你哪天走?”

“理想的话大后天。”

“我跟你一起走好了,反正也没必要多待。”

夏树低低地笑着:“你帮我拆一下我爸妈寄来的东西,我去说几句话。”

“行。”

夏树小跑到装运寄送物的车旁,待车门关闭后将提前准备的矿泉水递出去,“解解渴。”

“谢谢。”那人笑着接过,“你的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磕到了。”

“嗯……”他点点头,不知是否相信这个借口,“不在这边住了吗?”

“回去和父母待一段时间,他们该想我了。”

“以后见不到你了?”

“不一定。”夏树挑着嘴角笑笑。

“计划回来吗?”

“大概。”

“你说话还是模棱两可。”

“正因为拿不准主意才语焉不详,要说得清楚明白不就成空口无凭了吗?”夏树眉梢先动,眼睛故意别开半分,盈着狡黠的笑意。

“行吧。”他低头笑笑,抬起头时目光停留在夏树身上,停得有些久,而后抿抿唇退开了距离,“我该走了。”

夏树从兜里掏出早晨打赌赢来的现金,又从钱包里数出几张折在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他外套的斜兜里,“一直都麻烦你大老远替我跑腿,真的很感激你。”

“这么客气做什么?”他掏出折起的钞票想还给夏树。

夏树连连摆手,往后躲闪,“这单东西又多又重,辛苦你了,你向来让我放心,多的就当是感谢。”

“别这样……”他带着轻轻的笑意,手抬起,最后只落在空气中。

“你也别客气啊。”夏树带着点轻松说,“路上注意安全,拜拜。”

一层被压住的迟疑消逝,仿佛从未停留,他坐上驾驶位,探出手向夏树道别:“再见。”

夏树一直站在路旁目送车辆远去,双臂高举,悠悠地挥手告别,直至再也看不见车辆的踪迹。

回到屋里,夏树发现聚集在快递箱前的不止滉星与叶久,本该和相亲对象共度二人时光的纪向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空气静得有些阻滞,夏树忍不住问:“你们站着做什么?是被罚站的小学生吗?”

纪向阳迈开半步,蹙着眉回应夏树:“这是你的快递?”

夏树:“难道是你的?”

纪向阳:“你应该自己过来看看。”

夏树迈步向前。

滉星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脸上,目光停留在地面躺倒的某样东西上,仿佛试图重组眼前的印象,看得专注、看得仔细,甚至有几许愕然。

叶久额角拉出一条锐利的线条,流露出不曾预料的惊讶,杂糅着一丝不敢相信。

夏树从空隙穿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一副属于异世界的肖像画。

错愕与惊诧被困在脸上,许久才散去,夏树感叹一声,说:“这是我花大价钱为江夕定制的肖像画,本来应该寄到他家,可能是那个只会画画的白痴粗心大意,把地址弄混了。”

叶久:“你为江夕定制了一副肖像画?”

夏树:“送给他爷爷的礼物,或许他的养兄弟姐妹们也会藉此怀念他。”

纪向阳:“或许不会。”

滉星:“画得倒挺不错”

“废话,这可是斥巨资得来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技艺不精?”夏树斜睨滉星一眼。

滉星嗤笑一声:“你可能也得给我大把钞票,否则你的五官将会像随手拼贴的一样。”

夏树:“等你交出让我满意的作品,我自然会奖励你。”

“就像你揍我一通,又把本就属于我的手帕‘奖励’给我一样?”滉星的讽刺比斥责更明显。

夏树:“想得美,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地把你渴求之物奖励给你,你不懂中大奖的彩票总会与你无缘吗?再说,你既然与秋纪达成协议,就遵守你们的条款,要么你、要么秋纪从我这里拿到画,至于怎么拿到,或许堂堂正正?或许给我当牛做马?谁知道呢,全看我的心情。”

滉星‘奖励’给夏树双重中指,以及一声美妙无比的‘伴奏’。

叶久默默从争端里走开,悠然自得地在厨房里烧水泡茶。

潜心欣赏那副肖像画的反而是一直默不作声的纪向阳,他半蹲着,用微妙的情绪描摹画像。

夏树走到纪向阳身后,问:“怎么样?”

“江夕的爷爷应该会喜欢。”

“你呢?”

“我?”纪向阳微笑着,表情收敛,甚至有几分刻意的冷漠,“我觉得这是份不错的回忆。”

“不是回忆,是一个记忆点。”夏树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有什么区别?”

滉星替夏树作答:“回忆是一种状态,记忆点是一个具体的标志。”

纪向阳仰头看过夏树:“是这样吗?”

夏树不置可否,只说:“江夕是个胆小鬼,他害怕被遗忘。”

错愕的温度烧裂纪向阳的沉稳,他唇角微颤,强行压出平稳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夏树:“他告诉我了。”

“亲口相告?”

“行动作答。”

“难道不是你有失偏颇的解读吗?”纪向阳静静起身。

“他的秘密情人不肯在心里留下他的烙印,所以他卑鄙地把铭记的责任转移到我头上。”

“又是揣测?”

夏树讳莫地摇头,“你看过他留给我的视频。”

“然后呢?我并未解读出与你相同的含义。”纪向阳注视着夏树。

夏树也注视着纪向阳,“你撬开了秋纪的话匣子,一定找到很多隐晦的秘密,他难道没告诉你他和我的重逢有江夕的亡灵干预吗?”

纪向阳笑意浅淡,不达眼底,“恐怕没有。”

“真遗憾。”

滉星骤然压低声音质问:“你三番五次地提及江夕的死亡,就是因为你也卑鄙地想把铭记的责任分发给我们吗?”

夏树转而看向滉星,“不全是。”

纪向阳继续问:“你和秋纪的重逢与你对江夕的揣测有什么联系?”

夏树:“江夕想乱点鸳鸯谱,你们眼瞎心盲吗?这绝不是善意,是交换条件,我有理由为他与他秘密情人的纠葛斩下分止线,也因此背负上本不该有的铭记责任。”

滉星:“不觉得你太自作多情吗?”

纪向阳:“去找秋纪出自你个人的意志,江夕总不能未卜先知,在特定节点设下陷进引你们往坑里跳吧?”

夏树翻了个白眼,“是啊,大概是命运吧,我也从未料想到其中的巧合。”

纪向阳:“手表是契机?”

这话听起来莫名地自信,夏树暗讽地赞道:“天才。”

纪向阳:“精心策划的死亡呢?”

夏树:“一个推动的齿轮。”

纪向阳:“你付诸行动的契机?”

夏树:“缘分。”

纪向阳轻笑三两声,揣测不出其意,“滉星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你不仅胡乱揣测,还自作多情。江夕从不给予你善意吗?并不是,他时常给予你他力所能及的,只是你不肯接受他遗留的善意仅有如此单薄之意,你认为高深莫测、曲折连环的遗志才与他相配,所以无中生有出众多理由与责任。”

“你认真的?”夏树冷笑一声。

纪向阳:“我的逻辑不足以让你信服?”

“完全不能。”夏树意味不明地勾着唇,似有几分鄙夷,“就当是这样吧,我向来自我得夸张,或许真是我曲解了江夕的善意。即便如此,我依然遵从自己的意志行动,我停止责任分发,但之后我们得坐下来谈谈江夕的死因及经过。”

谁也没有应声,这份沉默空洞而克制,像精心摆放的标本,将一瞬间的情感以最美观、最冷酷的方式凝住。

夏树再次凝望那副肖像画。

——背景简洁深沉,以暗色为主调,灰黑交错,并无多余的装饰。

画中的人表情收敛,脸部的轮廓被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来,眉间的线条透露出被压抑的思绪,甚至有几分刻意的冷淡。

他的眼睛是最吸引人的部分,深邃且带着一丝疏离,好像沉默地注视着,却又交织出排斥的磁力。

夏树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与被洞察的错觉,他稍感惊慌地落逃,将画收进原本的加固箱里。

他想回房间,劳累后的困倦袭来,他既胸闷到难以喘息,又想把头埋进玩偶的肚子里就此昏迷。

“你要重新邮寄吗?”纪向阳问。

夏树:“回去后我自己送过去。”

滉星提醒夏树:“还有你父母寄的东西。”

夏树转而去翻另一个巨大的纸箱,纸箱里有一个泡沫箱占据了一半的空间,里面是冰袋以及真空的磨砂银包装。

夏树翻了翻,有几许无奈地叹息:“我奶奶又把院子里的鸡寄来给我补身体了。”

“挺好的,她一直记挂着你,都寄好几次了。”纪向阳站在一旁笑道,“我帮你放进冰箱?”

夏树把整个泡沫箱递给纪向阳,扭头去翻剩下的一堆东西。

“200个鸡蛋?我是鸡蛋超人吗,还是想让我孵化一个养鸡场?”夏树不可置信地看着便签。

滉星搭把手帮夏树把包裹着鸡蛋的米袋提出纸箱,份量确实不轻,滉星由衷地感慨道:“你奶奶到底养了多少鸡?没记错的话她上次刚寄来158个。”

夏树:“你永远也想象不到闲不住的人能养多少家畜。”

滉星:“至少家养鸡蛋味道不错。”

“你尝得出区别来?”被惊呼吸引过来的叶久往前凑着身子。

滉星:“工厂的鸡蛋味道清淡些。”

叶久:“腥味淡?”

滉星:“差不多。”

叶久:“那我还是更喜欢工厂鸡蛋。”

夏树:“家养鸡蛋的蛋黄口感更紧实、醇香。”

叶久:“你喜欢?”

夏树:“我有鸡蛋恐惧症。”

滉星调侃道:“是从小吃腻了吧?”

夏树不予理会,把一个铁罐子递给叶久,不大情愿地说:“红茶,我爸爸特地从亲戚的茶园里要来的,说是感谢你照顾我。这款比你常喝的英式红茶甜感更明显,好好感恩戴德吧,混蛋。”

“你感谢我还要气焰嚣张地骂我几句?”叶久好笑地接过茶罐,看在礼物的份上不与夏树较真。

夏树睨视着叶久,嘴角下压着,“还有其他茶种,他说产地不同风味有偏差,每样都寄了点给你尝尝。”

“替我转达谢意。”叶久多是受宠若惊,心里揣摩着该挑选什么回礼。

夏树:“滉星。”

滉星惊道:“我也有礼物?”

夏树把用牛皮纸封存的长方体捧到滉星面前,“天然颜料,多半是植物染料。”

滉星刚接过盒子,又紧接着被塞来另一个盒子。

夏树说:“这是矿石。”

滉星:“我自己加工?”

夏树:“也能扔在家里当摆设。”

叶久好奇地问:“你父母给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吗?”

夏树点头,“对,他们让我好好感谢你们这些混蛋,这么久的叨扰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你父母究竟是怎么培养出你这种人的?”滉星的语气轻得像随口一问,还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

夏树轻哼一声,笑意浅浅,把利刺藏得明明白白,“就像你父母培养出你,叶久父母培养出他这样。”

“你真的不值得我的感谢,有时候我刚生出一点容忍你就亲手把它毁掉。”叶久语气平平,压着情绪。他怀抱着茶罐愤然离去,脚步有力,隔开靠近的背影宣告势必不再归来。

滉星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打抱不平地说:“你戳到他的痛处了。”

“都是你挑起事端的错。”夏树一股脑地把罪责推给滉星,全然一身轻松地整理物品。

纪向阳款款走来,“你们又怎么惹到叶久了?”

“给你个忠告,领取完礼物立马离开,否则就是你的错了。”滉星调侃地迈着步子走开。

人影一来一往,原本显得热闹的空间里只剩下最初的平静。

夏树享受了一会沉寂才把礼物递给纪向阳,附带上如水面般平滑而深远的话语:“你想知道江夕的死因吗?”

周秋纪伸出的指尖一顿,然后稳稳当当地接过礼物,声音温和,让人感受到一种不言而喻的控制力:“我自有答案,你不必多言。我倒是有个更好奇的问题,楼上陪锤子嬉戏的那个人是你叫来的吗?”

“怎么可能。”

“你故意借用叶久的手机,连给夏彦报平安都是谎言。”

“何出此言?”夏树一副等待纪向阳解谜的架势。

“感觉。不同以往,你们的对话尤其简短,你连假装都嫌烦的态度更令人生疑,一般而言你不容许自己在夏彦面前露出破绽。”

“你不也在有失偏颇地揣测吗?”

“让叶久翻出当晚的号码拨回去一试不就知道了?”

他们的目光交锋,不怒也不笑,却在暗处轻轻碰撞着,每一次眨眼都像在探知对方的底牌,又暗暗把自己的筹码藏紧几分。

夏树的嘴角忽然上翘,似是随意,却被纪向阳读得一清二楚。

“随便你。你介意帮我把东西拾进冰箱吗?我想去睡一会。”

纪向阳保持着完美的镇定:“乐意效劳,毕竟收了你的礼物。”

临走前,夏树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抛出子弹般精准、撼动局面的轻语——

“其实我去参加江夕的葬礼是为了确认他爷爷的身体状况,以及他秘密情人的信息。你对他的死因了然于心,却欺骗了秋纪,怎么办呢?我都有点为秋纪打抱不平了。”

纪向阳的心有一丝波动,但并未泄露出破绽。

脚步声愈来愈远,只剩下残余的回响。

纪向阳目光一落,捕捉到背影的残像,像要穿透隐秘的缝隙,映出那些刻意掩藏的虚伪与试探。

他的唇抿在一起,面上几乎没有情绪,却在思绪的沉淀中昭示着某种判断。

——他们缓慢的棋局即将迎来最后的冲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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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