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盘演出前五天,姜迟在乐队群里发了条消息:"场地方说要你们发张宣传照。"
群里安静了十七分钟。
然后沈雾回了:"什么宣传照?"
"就那种,站在一起,有灯光,看着像那么回事儿的那种照片。他们要做海报。你们几个,把最像人的衣服穿上,今天下午三点排练室集合,我找了个朋友来拍。"
纪燃:"我没有最像人的衣服。"
沈雾:"你穿什么都像刚逃出来的。"
林听澜:"嗯。"
裴知意:"……我今天能不能请——"
姜迟:"不行。"
裴知意的话被掐断在对话框里,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鱼尾巴。
下午两点五十分,排练室门口堆了四个风格迥异的人。
纪燃穿了一件荧光绿的T恤,胸口印着一只卡通鲨鱼,鲨鱼的牙齿上沾着一片薯片。沈雾穿了一身黑,从头发到鞋子全是黑的,站在日光灯下面像一截烧焦的蜡烛。林听澜穿的和排练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黑T恤,牛仔裤,鞋带散了一只,没系。
裴知意穿了件白色亚麻衬衫。这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需要熨的衣服,他昨天花了四十分钟把它从衣柜底翻出来,又花了二十分钟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从衣柜底翻出来的。衬衫有点大,袖口遮住了半个手背,下摆松松地扎进裤腰里,锁骨从解开的第一颗纽扣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
姜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听澜一眼,又看了裴知意一眼。
"你俩站一起。"他说。
裴知意往林听澜那边挪了半步。
"再近点。"
裴知意又挪了半步,肩膀离林听澜的手臂大概一拳的距离。林听澜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裴知意衬衫袖口露出来的指尖,那截手指正悄悄缩回袖子里,像不想被看见。
姜迟的朋友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叫陈橙,背了台单反,脖子上挂了三根不同颜色的相机带子,看起来比姜迟专业。她来了之后扫了四个人一圈,把目光定在纪燃那件荧光绿鲨鱼T恤上,沉默了三秒。
"这件能换吗?"她问。
"不能。"纪燃说,"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这是你唯一一件干净的了吧?"沈雾说。
"你知道的太多了。"
陈橙叹了口气,把相机举起来。"行,不换,站吧。你们四个,我站这边拍。不需要摆什么酷的姿势,你们平时怎么站就怎么站。"
这句话是整场拍摄唯一顺利的部分。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陈橙拍了两百多张照片,其中能用的——按她本人的说法——"大概有四张"。
问题出在"自然"这件事上。自然这个东西对Meltdown来说像外星语言。沈雾的自然就是面无表情,纪燃的自然就是比耶,裴知意的自然是往林听澜身后躲,林听澜的自然是从头到尾用同一个表情看着镜头,眼神像在审视一只迷路的飞蛾。
陈橙蹲在地上拍完第三轮之后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转头看姜迟:"你从哪儿找的这群人?"
姜迟说:"缘分。"
陈橙说:"这缘分挺重的。"
最后那张被选中的照片,是陈橙放弃指导之后抓拍到的。当时他们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纪燃蹲在地上系鞋带,沈雾站在他旁边用脚踢他的鞋尖催他快点,裴知意被吵得偏过头笑了一下,林听澜站在裴知意斜后方,低着头的角度让他正好能看见裴知意笑的时候后颈那段露出来的皮肤。
快门响了。
"这张。"陈橙翻着屏幕说,"就这张,修都不用修。"
照片里的四个人没一个在镜头,各干各的,松散得像被风吹散的线头。但纪燃蹲着系鞋带的时候鼓棒从兜里掉出来一半,沈雾踢他鞋尖的脚刚好离地,裴知意侧过脸笑的瞬间光线打在他耳朵上透成粉色,林听澜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面不说话的墙,把前面三个人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姜迟把照片发给场地方,对方回了一个字:"行。"
演出倒计时五天,宣传海报出来了。
海报上是四个各干各的人,底下用粗体字写着:Meltdown。下一行小字:拼盘演出·大学城Live House·6月28日。再下一行:免费入场。
免费入场。
裴知意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排练室给塑料绿植小翠擦叶子。他那块清洁布已经从沈雾的键盘清洁布降级成了自己从厨房找的旧抹布,但对小翠来说,抹布和清洁布没有区别,反正它不会光合作用。
"免费。"他说。
"嗯。"姜迟从手机后面抬起脸,"你看评论区。"
裴知意没看。评论区他知道,从昨天开始就有人在上面留言说来不了,来不了的原因包括"那天有课"、"太远了"、"免费的感觉不靠谱"、"不是明星谁看拼盘啊"。最后一条是一个账号发的,下面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其中有一条是"你多听几遍再说",是那个用西班牙语评论的外国账号留下的。
一个西班牙人,在帮他们跟一个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人吵架。
裴知意蹲在地上继续擦小翠的叶子。塑料叶子擦完了也不会更绿,但他擦得很认真,从叶尖到叶柄,一寸一寸地蹭过去。
"你在紧张。"沈雾从键盘后面说。不是问句。
"没紧张。"
"你擦叶子擦出火星子了。"
裴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小翠的叶片上确实被他搓出了几道细微的划痕。他把抹布放了,手指悬在叶子表面不敢再碰。
"演出前紧张是好事。"姜迟说,"不紧张说明不在乎。"
"我每次都在乎。"裴知意说。
"那就对了。"
排练照常。新歌排了三遍,老歌排了两遍,《口香糖》排了七遍——最后两遍是连排的,一遍快节奏版和一遍原版,纪燃在快节奏版里敲到一半把鼓棒甩飞了,棒子擦着沈雾的头顶飞过去钉在后面的隔音棉上,沈雾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准头不错。"
纪燃跑过去拔鼓棒,拔了三下才拔出来,隔音棉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
倒计时第四天的时候,姜迟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拼盘另外两个乐队定了。"他在排练间隙把手机亮出来,上面是场地方发来的参演名单,"一个叫半醒,三个男的,搞流行摇滚,最近在校园音乐节上拿过奖,粉丝小几万。另一个叫白茶,女主唱,民谣,挺安静的那种。你们夹在中间演。"
"中间?"纪燃问,"中间是几点?"
"九点到九点二十。"
黄金时间。周末晚上九点,学生们刚吃完饭逛完街,正好是这个场子最热闹的时候。二十分钟,不长,但位置好得不像话。
"为什么把黄金档给我们?"沈雾问。
姜迟把手机翻了个面。"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另外两个乐队说你们那首歌外网有三十五万播放,他们想沾沾光。"
排练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纪燃把鼓棒从地上捡起来,敲了一记镲片。"沾光,"他说,"好。来,我们再排一遍,让他们沾够。"
"等一下。"姜迟抬手,"还有一件事。"
"什么?"
"白茶那个主唱,叫周晚晚,她说她看过你们的视频,想认识一下裴知意。"
裴知意的琴弦在手底下发出一声跑调的嗡鸣。
"我——"
"她说的原话是'那个主唱的嗓子我太喜欢了,想跟他聊聊唱歌的气口'。"姜迟看着裴知意,"你可以不见,我帮你回了。"
裴知意低着头,手指捏着琴颈,指腹压在某根弦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白印子。排练室里三双眼睛看着他。
"我——"他说,"我……试试。"
沈雾挑了下眉。纪燃的嘴张成了O型。林听澜的贝斯声停了,他的手指停在品丝上,没有动。
裴知意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刚刚说了"试试"。他主动说了"试试"。和林听澜那天教他腹式呼吸的时候他回答的一模一样。
"行。"姜迟把手机收起来,"那我告诉她,演出完了可以简单聊两句。两分钟,超时我就来捞你。"
"……好。"
排练又开始了。林听澜弹前奏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裴知意差点接早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林听澜一眼。
林听澜在低头调他的效果器,侧脸的线条被排练室的日光灯照成一条硬朗的折线。裴知意看他的时候他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一下,林听澜的嘴角动了动。
很短。可能没动。但裴知意觉得他动了。
那天的排练散得比平时早。姜迟说让他们回去休息,"演出前别熬太晚,嗓子要保持"。但裴知意回到房间之后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打开了手机。
他搜了"周晚晚白茶"。
出来一堆演出视频。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声音很轻,像秋天踩在落叶上那种干爽的沙沙声。她唱的都是原创,歌词像日记片段,"昨天的雨今天还没干""便利店关东煮卖完了"这种,没什么大词大句,但听着就是很舒服。
裴知意看了三个视频。看到第四个的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林听澜:"睡了?"
裴知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林听澜主动给他发消息。林听澜上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是三个月前,发了一个排练室的地址定位,因为裴知意第一次来的时候迷路了。
他没回。他打了"还没",删掉。打了"没睡",删掉。打了"嗯",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周晚晚唱歌好好听。"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回答?人家问他睡了没,他回了句别人的唱歌好听。他正要把消息撤回,林听澜的下一条消息过来了。
"她的气口很浅。跟你不一样。"
裴知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林听澜:"她的嗓子是水面。你是石头扔进去。"
裴知意:"……所以?"
林听澜:"所以水面和石头不能比。比不了。"
裴知意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声咚咚咚的,不知道数到多少了,他懒得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笑得枕头套里抖出一团棉花来。
他翻回正面,拿起手机。
裴知意:"那天你捡了我的拨片。"
对面停了十几秒。
林听澜:"嗯。"
裴知意:"紫色的那个。"
林听澜:"嗯。"
裴知意:"你留着用吧。"
这次对面停的时间更长。长到裴知意以为林听澜不会回了,打算放下手机睡觉,屏幕又亮了。
林听澜:"好。"
一个字。但裴知意看见那个"好"字下面,正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最后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多发。
裴知意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的痕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
房间外面的客厅传来纪燃踩到薯片袋子的脆响和沈雾一句"你能不能别半夜吃东西"。然后是塑料袋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声音,然后是纪燃拖着步子回房间的"咚咚"声。
裴知意侧躺着,脸朝着窗外。今晚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角,像被谁啃过的口香糖。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床单上。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粗糙的、带着茧的触感。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住了。
空握的。
但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