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还差两分钟下课,夏淮一眼就看见等在门口的陆听澜——手里依然抱着花束,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早上那艳丽的红玫瑰。花束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黑纱,远远看去,像是白花被喷上了粉漆。
下课铃响,夏淮刚走出去,早上的情景便又重演:怀里的书被轻轻抽走,换上了那束沉甸甸的花。直到这时,夏淮才真正看清——那不是什么染色白花,而是一捧“红太阳”,真真切切、扎扎实实用钞票折成的花。
他下意识想推拒,陆听澜却像早已料到了一般,抢先开口:“今天下班早,我带你去个地方。”
夏淮没问去哪儿,只说:“花放你车里吧。”
陆听澜点点头,没有异议。
一路上抱着这样一束“钱花”,也很招摇就是了。
陆听澜的车停在西门附近,从文渊楼走过去不过几分钟。他替夏淮拉开副驾驶的门,接过花束,等人坐稳关门,才将花小心放在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
夏淮不常走西门,只觉得窗外景色越来越熟悉,直到看见Safe Haven那尊标志性的三米高鲛人金雕。他原以为陆听澜要带他去繁华,却没想到车子开到尽头忽然右转——眼前的街景与繁华的纸醉金迷截然不同,整条街古韵幽幽,黛瓦粉墙,仿佛踏进了另一段时空。
车最终停在一家古董店门前。
铺面不大,灰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木匾,用秀逸的行楷写着“山海寻记”四字。
从门外望去,店内光线温润如蜜,最里头是深木色的柜台,纹理如山水画般舒展。后方一扇镂空木门紧闭,门缝里渗出纯净的白光,与店内的暖黄光晕形成微妙分野。两侧多宝格依墙而立,错落有致地陈列着青瓷梅瓶、羊脂玉璧、青铜爵杯,物件上都覆着一层柔和的包浆,静默地吐纳着岁月的气息。
门口立着一个黄铜鸟爬架,上头站了只羽毛蓬松的杂毛鹦鹉,红绿相间的羽毛油亮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黑豆似的眼珠机灵地转动着。夏淮刚推开车门,那只鹦鹉便扯着破锣嗓子连喊两声“欢迎光临”,腔调热情得过分。随即它歪了歪脑袋,画风突变,竟捏着细腔学起了轻浮的调子:
“小美人儿~加个微信!加个微信!爱你mua~mua~”
尾音还带着波浪般的荡漾。
夏淮听得一愣,脚步顿在门槛外。陆听澜刚绕到这边,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鹦鹉全然不察,或是根本不怕,扑棱着翅膀,梗着脖子冲他嚷得更欢:“陆听澜大傻逼!陆听澜抠搜鬼!陆听澜我是你爸爸!”
每一个字都清晰响亮,在不算嘈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陆听澜唇线抿得死紧,沉着脸伸手就去捏它那张惹事的喙。
鹦鹉惊得扑棱翅膀,羽毛乱飞,尖声叫道:“我会飞!”声音里带着色厉内荏的慌张。
到底还是被陆听澜一把攥住了翅膀根,整个儿提溜起来。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录像,镜头对准那挣扎的杂毛团子,声音冷飕飕的:“来,杂毛,把刚才的话,再给我清清楚楚说一遍。”
鹦鹉被他攥着,绿豆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惧意,却仍嘴硬,只是气势弱了,变成凄厉的哀嚎:“救命!杀鸟了!”
这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引得周围几家店铺的主人都探出头来,脸上多是见怪不怪的笑意。他们都认得陆听澜——这条古玩街的铺面,每月租金可都是实实在在交到他手上的。隔壁茶馆一个四十来岁、盘着发髻的大婶倚着门框,笑着搅浑水:“哎哟,我说前阵子小乐怎么火急火燎把鸟带走了,原来是偷偷教了这些浑话!”
陆听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松开鹦鹉,任它惊慌失措地飞回架子上缩成一团。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按住手机语音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问责:“乐铃,你家杂毛吓着我的贵客了,五十精神损失费,卡号我等会儿发你。”发送完毕,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再抬头看向夏淮时,脸上那层冰壳已化去,换上略带歉意的神色,只是耳根处似乎还有未消的薄红:“见笑了。这鸟被惯得无法无天。我让她赔钱,给我个卡号?”
夏淮看着那鹦鹉怂怂地用喙梳理羽毛的模样,以及陆听澜这迅捷的“变脸”和理直气壮的索赔,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摇了摇头:“不用,它挺有趣的。”
陆听澜却异常坚持,眼神认真:“要的。白占的便宜你得收着,而且五十也不多。”
夏淮想着五十确实不多就给了卡号,以至于后来某一天收到五十万时没被吓到也震惊了一下。
陆听澜带着他跨过门槛。门楘上悬着的铜铃被触动,发出“叮铃”一声清脆悠长的脆响,在静谧的店内荡开。几乎是铃声落定的同一秒,柜台后方那扇紧闭的镂空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形高挑的女性款步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头挽一个略显松散却别致的堕马髻,只用两三朵含苞的羊脂白玉兰簪子固定,额间一枚白玉兰花钿,花瓣层叠,蕊心一点浅金,栩栩如生。身上衣裙是改良过的唐式齐胸襦裙,以极淡的樱粉色为底,月白云纹滚边,袖口与交领处细细嵌了一圈小颗的珍珠,光泽温润。
她抬眼望来,眼眸是温柔的琥珀色,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声音清越如山泉:“欢迎光临,山海寻记。” 随后目光转向陆听澜,微微颔首,姿态娴雅:“陆先生。”
陆听澜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半步,示意身旁的夏淮:“我带朋友来看看,不必招呼。”
女人微笑应了声“好”,便不再多言,转身轻盈地退回门后,木门无声合拢,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冷的玉兰香气。
陆听澜转向夏淮,目光扫过多宝格上那些沉默的古物,语气随意自然:“有看上眼的吗?挑一件,我送你。”
夏淮闻言转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送我?为什么突然要送我?”
陆听澜回视他,目光坦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今天不是你生日么?生日礼物。”
夏淮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十几秒。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眼神也淡了下去:“陆先生,今天不是我生日。我说过,我生日在春分。” 他顿了顿,语气平直,却像藏着细小的冰碴,“陆先生好记性,只是夏某无福消受。”
说完,他便想转身朝店外走。陆听澜几乎同时伸出手,不是拉,而是虚虚揽住了夏淮的肩臂,力道不重,夏淮却顿住脚步。陆听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探究和笃定:“我看夏先生才是好记性。你也说过,你讨厌春分。” 他紧紧盯着夏淮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更多情绪。
夏淮迎着他的目光,嘴唇抿了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生日在春分。我讨厌春分。” 语气里没有丝毫赌气或矫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陈述。
陆听澜愣了一下,电光石火间,他反应过来——夏淮不是讨厌那个节气,他是讨厌自己的出生日。因为生日在春分,所以才连带着厌恶那个时节。自己那句“生日礼物”,怕是精准地戳中了某个不愿被触及的痛点。
一丝懊恼掠过陆听澜眼底。他松开手,肩线微微塌下些许,声音里的那份随意被歉然取代:“抱歉。是我固有思维,自作主张了。” 他道歉得很干脆,没有找任何借口。
夏淮此刻情绪已稳定下来,甚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他们相识不过一天,对彼此的了解浮于表面。一个在正常、甚至可能备受关爱环境中长大的人,如何能立刻想到,会有人如此厌恶自己降临于世的日子?自己的反应,于对方而言,或许的确有些莫名。
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底那层薄冰化开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是我反应过度,毁了陆先生的一片好意。”
叮铃——
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夏淮本就面朝店门方向,闻声下意识抬眼,视线便与刚踏进店内的一个少年撞个正着。
少年身形偏瘦,头发略长遮住眼睛,看上去显得阴郁孤僻。
他说:“抱歉,打扰了。”
陆听澜也看过去。
少年似乎很社恐,手指搅弄着衣角,头是抬着的,眼神是游离的。
“听说你们这里还有特殊服务,”少年顿了顿,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下去。
听到“特殊服务”几个字眼,夏淮看陆听澜的眼神都带着冰渣。
陆听澜还没来得及解释,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我家,有个妖,是我妈妈,我爸发现了,他要找人抓我妈妈,我想请你们,去演个戏就好,把我妈妈安全带走,不要伤害她,可以吗?”
少年似是怕他们不同意,扯开自己的斜挎包,从里面翻出几张银行卡,“我有钱,多高的价格我都接受。”
听到这夏淮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盯着陆听澜的视线悄悄移开,往旁边移了一步,“你的生意来了。”
陆听澜明显想当个昏君,抬手要拿手机。还没拿到被夏淮制止了,“你去,带我一起。”
陆听澜不高兴,“我在约会,不要工作。”
夏淮:谢邀,没谈,不约。
夏淮:“好的,那你继续约会,这单我接。”
陆听澜:?!
说着已经走上前,夏淮摸摸口袋没找到名片,只好打开手机,翻出一个二维码。
夏淮将手机面向少年,“少年,他不接你这单,但是我人美心善,扫这个二维码,填个表格就可以了。”
陆听澜不知何时走到夏淮身后,没忍住:“你来做慈善了?”
夏淮:“我心胸宽广。”
少年虽然有点懵,但还是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是管理局官网一个求助表格。
夏淮指点他,“你照着自己的情况如实填。”
少年十五六岁,一米七多一点,以陆听澜的视角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清他手机页面。很显然他看见是管理局官网了。
夏淮没发现身份暴露,还在指点少年,“叫景程是吧,最后有个非必填的指定,你填夏淮,夏天的夏,三点水的淮。”
陆听澜皮笑肉不笑,“夏先生是管理局哪位啊?”
夏淮顿了顿,忘了这茬了。
他若无其事开口:“你猜呢?”
“我猜是夏局。”
夏淮已经知道陆听澜知道昨天闹事的是管理局授意的了,有点尴尬,但强装正定,“好想法。”
“谢谢夸奖。”
景程是个社恐,不是智障,他们说话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对他们谈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夏先生,报酬……”
“我们官方网站,不要报酬,不像他们黑心要钱,以后有问题欢迎找我们。”
夸奖自己还不忘拉踩。
夏淮转身拍拍陆听澜的肩膀,“好了,陆先生乖乖待会儿,夏先生有任务在身,先走了。”
陆听澜:“夏先生还回来吃饭么?”
夏淮:“回来的,等我哦。”
陆听澜:“好。”
夏淮跟着景程离开了,陆听澜还真坐在柜台后等夏淮回来。
他是发现了,夏淮其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哪是高冷啊,就是看心情。心情好了能和你说得有来有回,心情不好句句戳人心窝。
陆听澜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夏淮才回来。
夏淮站在柜台边,曲指敲了敲,“陆先生久等。”
陆听澜从电脑里抬起头,“我以为夏先生忘记了和我还有约。”
“哪会?陆先生让人难以忘怀。”
陆听澜站起身,“夏先生说笑了,”他绕出柜台,朝夏淮抬起手,“夏先生,一起去吃饭吧。”
夏淮无视那只手往外走。
陆听澜快走两步跟在夏淮身后,“夏先生郎心似铁。”
夏淮头也不回,“知道就好。”
陆听澜本来绕到副驾驶要为夏淮开车门,但夏淮快一步,已经坐进副驾驶关了门。
陆听澜无奈绕回,坐进驾驶座时听见夏淮说:“陆先生哪来的爱给人开车门的毛病。”
陆听澜澄清:“我只为夏先生一人开车门。”
夏淮点头嗯了一声:“陆先生的荣幸,不过以后就不用了。”
陆听澜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