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在离开屋子前,一边亲吻着香盈,一边嘱咐道:“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可香盈自打在叔叔婶婶家时,便没有了赖床的习惯。即便是冬日里大雪纷飞,她也得顶着寒风去厨房做饭,喂鸡喂鸭。而到了沈府以后,虽不用再做这些了,可习惯却早已养成,醒了,她便穿衣起身。就算没无事可做,她也会坐在屋子里面练字,绣花。
昨夜,奋发图强时,她并没有觉得有甚不愉,反而得了甜头,竟还想着再一次“悬梁刺股”。可此刻,她撑起身子想要下床,两条大月退好像被几十斤的生木头压着似的,每挪一寸,香盈眉间的弧度就越深几分。
可昨晚的学习明明不是挺……?
怎么这会儿?
香盈靠在床边歇了一会儿,深觉她与沈筠的体力实在差得太远。她已经没了力气任人摆布,他却依旧一副精力充沛,活脱脱要考取功名富贵的模样。
她随手扯过一件衣裳蔽体,极其缓慢地走到一面她从未见过的大镜子面前。她在沈府的屋子里也有一面镜子,可跟眼前这块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整面大镜将香盈整个人都映了出来,即便身边再站个沈筠和沈昭,也照得下。她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镜面的质地,也透过镜子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话本子里常说的一夜美宵,女主角皮肤细嫩,脖颈和手臂都会留下痕迹。可她左右扭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分明什么也没有啊。
难道……是她皮肤不够细腻、不够娇嫩了?
还是说……沈筠他……
不行了?
想到这里,身体像是替沈筠鸣不平似的,昨夜他在她身上攻城略地、风驰电掣的画面忽然涌入脑海。她捂住脸,想把那满颊羞红尽数拍回去。
她喘着热气,将捂脸的手放下,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扬唇笑起来。
一切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来不及想、来不及分辨真假。
不过,有他那一句承诺,她已经知足了。
她知道,他不会骗人。
香盈看够了,正想转身回床继续躺着,毕竟累了一夜,还是躺着舒服。可刚要从大镜前离开,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遮在胸前的衣裳被吹乱了些,镜中一闪而过点点红痕。她顿觉不对,又转回头,走到镜前轻轻撩开胸前的衣裳。
香盈:“……”
她忽然觉得——他哪是不行啊,他是太行了。
……
沈筠与沈昭看完从丽州快马寄来的书信,一前一后走到廊前。沈昭忧心忡忡地停住脚步,望着脊背依旧挺拔的大哥,忍不住开口:“……大哥。”
沈筠脚步一顿,沉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翻涌的情绪,可呼吸却已经乱了。他转回身,抬头看着沈昭,没有吭声。
“大哥,你真要去丽州吗?”
丽州水患严重,遍地流民。大哥虽在刑部做着尚书,可丽州那等蛮荒之地,哪里比得上汴城?大哥从小养尊处优,这一去,恐有凶险。
沈筠与李徽自幼一起长大,如今李徽音信全无,连舅母都假递消息上城以安人心,这事绝非寻常人家的事,这是皇家,消失的人是皇子。
若李徽迟迟不归,此事一旦暴露,只怕会被有心人大做文章。
届时,舅舅一家、他们沈府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如今,只有他去。他去寻人,就算自己也死在途中,沈家和舅舅家,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你和爹娘一向融洽。明日你还来这儿,我有两封书信,劳烦你替我交给爹娘。”
沈昭满脸不解:“不过是传了个假消息,我们如实向圣上禀告不就行了吗?我和爹在外打仗,有时赢了上信报喜,下一场输了,圣上也只安抚几句。何至于大发雷霆?”
沈筠:“两者,不可比。”
沈昭见他依旧一脸平静,急了:“不可比就不可比!可世上的事,有赢就有输,那找李徽也是一样,能有找到人的消息,那也有消息不准的消息!”
“你认为,父亲和母亲为何戍边将近二十多年才回城?”
沈筠问。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是边城局势不稳,可局势早就不那么紧张了。他又想说是娘喜欢边城的生活舍不得离开,可圣上不发话,他们一家又能安稳在哪里?
思来想去,沈昭终于开口:“大哥,我去吧。”
他一身腱子肉,每天有用不完的力气,还有那么多在外征战的经验。找人,那不是小意思吗?在丽州的泥巴地里滚上几天几夜也受得住。
沈昭还想劝一劝,沈筠却已经不想再听,他转身朝前走去,只留下一道沉默又决绝的背影给沈昭。
廊下风微凉,沈昭望着自家大哥远去的身影,满心无力与担忧,重重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沈筠缓步回到屋内,房门轻掩。香盈本来乖乖蒙在被子里闭目歇息,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从被窝里悄悄探出小脑袋。
四目相对的刹那,清晨尚且能压抑的羞赧,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脸颊瞬间滚烫,脸颊羞透,飞快又把头缩了回去。
沈筠轻轻笑了起来,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但还是耐心地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句:“你是坏人。”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那一团鼓鼓的被子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揽过来,低声道:“是啊,我是个坏人。”他轻轻拨开被角,露出她泛着红晕的脸,“只对你坏。”
香盈被他看得抬不起头,索性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大白天的……你放开我。”
“不放。”沈筠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让我多抱一会儿。”
香盈觉得他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伏在他怀里,数着他的心跳声,一、二、三、四……
沈筠低头看着她的小动作,心中只觉得熨贴柔软,“黏黏……”
香盈抬头看他。
“明日,我要去丽州一趟。”
香盈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李徽想要亲自去寻,她没有多问,靠在他肩膀,轻声问:“那我的生辰时,你会回来吗?”
沈筠愣了一瞬,香盈的生辰是何时,他并不知道。
香盈眨了眨眼睛,又道:“我的生辰是冬月十一。”
“好,我记住了,冬月十一,我一定会回来的。”沈筠捧起她的脸颊,温柔地吻了上去。与昨夜不同,她能感受到他的克制与含蓄,可无论是昨夜狂风暴雨的他,还是现在温柔的他,香盈都已经一发不收拾的将自己全数交给了他。
她也愿意将自己的真心摆出来,也愿意在此刻紧紧地回抱住他,回应他的吻。
……
第二日,沈昭站在沈府门前,百思不得其解。
他并不知道大哥写了什么什么给爹娘,他只知道,大哥在上马车前,娘哭的昏天黑地,爹第一次像个木头一样杵在一旁,全然没有要安抚娘的意思。
还有那个香盈姑娘,从大哥的马车上下来以后,嘴巴通红,眼睛里面全是泪水,他都怀疑大哥是不是在里面欺负了人家姑娘。
可最让他想破头的是,娘居然对着香盈姑娘说:
“好孩子,以后……以后要是潜序回不来了,我和阿昭就是你的亲人。他就是你的亲哥哥,我来做你的阿娘。”
香盈也被吓了一大跳。
沈昭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后怕,他跑回院子,只见香盈姑娘失魂落魄的坐在厅中。
娘还是在哭,爹站在一旁安抚。
“……娘,大哥让我交给你们的,是遗书吗??”
不过是去丽州寻个人,怎么就用得上这种东西了??
周清让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昭,眼前少年眉眼间的英气,与沈筠如出一辙,恍惚间竟像是那个即将远赴险地的儿子又站在了面前。心头的酸涩与恐惧再也压不住,哭声越发洪亮,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手中攥着的信纸,都被泪水浸得发软。
沈昭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哭成泪人,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转身,快步走到香盈身边。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强撑着镇定的姑娘,早已泪流满面。
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不断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下,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心碎。
她还天真地信着他,信他那句“等我回来”,信他承诺冬月十一生辰必定归来。
可到头来,他竟瞒着所有人,写下了这样一封诀别信。
字字句句,都在安排她往后的余生。
说若他回不来,那备下的聘礼便尽数做她的嫁妆,让她安心认二老爷二夫人为爹娘,往后由二老做主,为她寻一户安稳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们才交付彼此,他才抱着她轻声许诺,转头就把所有退路都铺好,分明是抱着一去不回的决心,铁了心要把她推开,要彻底放下她。
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周清让靠在沈长流怀里,抽噎着断断续续开口:“我就是忍不住……阿昭说这信以后再打开,可我这心里总慌得厉害,手不听使唤就拆了……我要是不看,怎么会知道这傻孩子背地里做了这么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