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州的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没日没夜地往下灌。大白天的,天就黑得像入了夜,沉甸甸的乌云压着屋顶,压得人喘不上气来。雨声哗哗的,密得像炒豆子,吵得人心里直发慌。
周府大堂内,周清平的脸色比外头的天还要阴沉。他死死盯着对面的女人,眼底压着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红。
“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嗯?这样大的弥天大谎,你也敢往汴城里头送?”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正妻,骆花逢。她被丈夫的目光逼得连连后退,牙齿轻轻打着颤。她在周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周清平发这么大的火。
“我……我也是一片好意。”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周清平的怒火就彻底压不住了。
“好意?”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好在哪儿?你告诉我,好在哪儿!”
骆花逢被他逼得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周清平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可刚伸到一半,又生生收了回来。他想起她做的那件蠢事,心一横,把手背到身后,冷着脸看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响。
周清平抬头,看见他的母亲被钗凤挽着,正从雨帘中走过来。老夫人的步子不快不慢,钗凤撑着一把油纸伞,大半的伞面都倾向老夫人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
钗凤一进门就看见骆花逢跌坐在地上,连忙收了伞,快步过去把人扶起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钗凤轻声问,一边替她拍着衣上的灰,“地上凉,坐久了要生病的。”
老夫人站在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过骆花逢红肿的眼睛,又扫过周清平铁青的脸。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慢慢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这才叹了一口气。
“木已成舟,你再生气也于事无补。”老夫人看着周清平,“先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周清平一想到骆花逢往汴城里头送的家书,想到里面的内容。气得忍不住发笑。
“母亲,不是我不想办法,她谎说徽儿有了消息,您让我上哪儿去给您变个大活人出来?”
老夫人:“你父亲那边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清平一脸凝重的摇了摇头,“徽儿如今没有一点消息,父亲一把老骨头再找下去,身体也会吃不消。”
李徽被大水冲走那日,他带着人找了几天几夜都没有一点踪迹。父亲知道以后非要亲自去寻,他拦不住,到了这般年纪还硬生生被挨了几个巴掌。
钗凤扶着仍旧红着眼眶的骆花逢,压了压想要上扬的嘴角,又将视线落向周清平身上,“不如,如实相告汴城那边?”
周清平瞥了女人一眼,他本就不喜欢这个叫钗凤的女人,若不是当初她骗他饮下春酒,两人共度一夜,她腹中有了孩子,他是死也不会让她做自己的小妾。他又看向骆花逢,深吸一口气,将心里头的那些怒意压下去,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她,完全不管一旁的钗凤。
“以后要寄去汴城里头的书信,一定要先给我过目。”
骆花逢抬起头,眼泪汪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也希望你能长长记性。有些人的话,那可是半个字都不能信啊。”
骆花逢流着眼泪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注意一旁的钗凤脸色变化。
周清平送走了三人,独自站在大堂门口,看着檐下连成一片的雨帘,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身回到书房,研墨铺纸,提笔沉吟了许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信是写给沈筠的。
他不敢瞒了。骆花逢那封谎称李徽有消息的家书已经送了出去,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汴京。若再不把实情告知,等沈筠那边真信了,事情东窗事发,周家上下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怕是清萤也会被迁怒。
他写好信,将信封好,叫来一个心腹家丁,再三叮嘱:“这封信务必亲手送到汴城沈筠沈大人手中,片刻耽误不得。”
家丁揣了信,披上蓑衣,一头扎进了雨里。
周清平望着那人在雨幕中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连日来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可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
他没有等到汴京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更加潮湿的消息。
那日他正在堤坝上督工,雨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没过了脚踝。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是泥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老……老爷……”
周清平认出这人是那日派去送信的家丁的同伴,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那汉子嘴唇发紫,声音哆嗦:“叶子他……他送信走到半路,遇上塌方了。雨太大,路崩了,连人带马……都被埋了。小的跟在他后头,眼睁睁看着……小的挖了好久,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周清平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他颤颤巍巍地扶住身旁的木桩。
信没送出去。送信的人,死了。
他闭了闭眼,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冷汗。
“尸体呢?”
“抬回来了,在……在府里。”
周清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厚葬。多给他家里送些银子。”
那汉子磕了个头,爬起来又消失在雨里。
周清平站在堤坝上,四周是哗哗的雨声和民夫的吆喝声,可他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很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信没送出去,沈筠那边收到的,还是骆花逢那封谎报平安的家书。
他不敢再拖了。
当天夜里,他回到府中,重新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他派了三个家丁走三条不同的路,分头送往汴城。
“无论如何,要把这封信送到。”他对每一个人都说的是同一句话。
三个家丁领命而去,消失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
周清平坐在书桌前,看着烛火跳动,一夜未眠。
……
汴城
香盈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歪在软枕上,看着绿芜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朵的木棉花。
“绿芜。”她忽然开口。
“嗯?”绿芜抬起头,绣花针捻在手上。
“白术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你呀?”
绿芜嗔了一眼道:“姑娘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香盈笑了一声,撑着下巴看她:“那就是说了?”
“没说!”绿芜飞快地否认,又觉得否认得太急了,反倒像是不打自招,声音便软了下来,“就……就提了一嘴,说等年后的。谁知道是不是随口说说的。”
“随口说说能连时候都定好了?”香盈的嘴角弯弯的,眼里泛着促狭的光。
绿芜被她说得不敢看人,只好低头继续绣花,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方绣帕里去。针脚走得比方才急了些,歪歪扭扭的,哪里还像朵木棉花
香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暖烘烘的。绿芜跟了她这么久,早就不是丫鬟那么简单了,倒像是妹妹一样。她替绿芜高兴,高兴之余,心里又泛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姑娘。”绿芜忽然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嗯?”
“六少爷……会不会娶您呀?”
香盈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搁在一旁的绣绷,捏着针,却半天没有落下去。针尖悬在绢面上,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会随时飘走的落叶。
绿芜放下手里的绣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你们两个……有没有……”
香盈看着她撅起嘴,使劲地努了努,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沈昭营帐里的情形。
他问:“可以吗?”
她说:“不可以”。
沈筠便追着问:“为什么不可以?”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头乱得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她看着他俯身下来,然后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温热的呼吸就这么扑在脸上。
她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就被他亲得晕头转向了。
那滋味……
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嘴巴麻麻的没了知觉。
绿芜看着自家姑娘这张红透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姑娘,您这样的美人,六少爷哪里舍得放过呀。”
香盈被她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她垂下眼,睫毛扇了扇,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绿芜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做他的妾室……还是可以的吧。”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绿芜也愣了一下。
香盈看着手里的绣绷,针线还停在原处,半天没动。她想了想,又说:“就是不知道他以后的正妻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绿芜连忙说:“姑娘这样好看,性子又好相处,不管以后的夫人是谁,肯定都会喜欢姑娘的。”
香盈被她哄得弯了弯嘴角,可那双眸子里面没有一丝笑意,她拿起针开始走线,一边绣一边说:“话本子上有这样的情节吗?美人和……和……”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傻里傻气的。
绿芜也笑了,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