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交待
“暮春之初——”霍离开口,悠扬背诵《兰亭集序》,一点也没惊慌,她和王珺妍早就合计过了。
“说有用的。”凌在打断道。
“哦,表兄,我和妍儿在金玉铺子外面,相见不如偶遇。她当日一身——”
“行了,做菜。”
凌在默默烧火,不自觉看过去的一眼被表妹婿抓了个正着。
“表兄,你偷看我干什么。我跟你说,我可没骗你,那天女郎一出现,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嘿嘿嘿嘿——”霍离有群演经验,她自以为一脸憨厚。
形容猥琐!
凌在一瞬间觉得表妹婿的神情,有点像女贼心衣上刺绣的那只兔子。
他刚才看得是霍离的脖颈,那晚掐住女贼,手掌下的脖子也很纤细。
只不过,女贼嗓音十分尖利阴毒,与表妹婿憨傻的声音截然不同。
凌在摇摇头,继续烧火,最近上官屡屡找茬,他太想抓贼立功了。
随便见到点什么就疑神疑鬼,女贼是女子,表妹婿可是让表妹身怀有孕的男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
晚饭时,又是一桌六口人。
王霖、顾岚、王珩之、王珺妍和凌在,都按照往常位次坐好了。
剩下一个霍离,拿着一把筷子分发给每个坐着的人。
“阿父。”
“阿母。”
“大兄。”
“表兄。”
只有王珺妍冲她一笑接过筷子,霍离又将帮厨端来的饭菜,一一摆放在饭桌上。
等王霖开始动筷子了,霍离才坐到最下的座位上,捧起碗吃饭。
吃到一半,顾岚忍不住说道:“哎呀,凌在,我跟你舅舅没本事,以后呀,指望你帮衬弟弟妹妹。”
凌在点点头,不吭声。
王霖严肃道:“先吃饭,孩子办差忙了一天。”
顾岚不听,瞅见女婿埋头吃饭,又生气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娇生惯养长大,怪我命不好,没让她嫁得好——”
这说我呢,唉。
霍离边吃边听,咀嚼饭菜的速度慢了下来,闷闷地听岳母继续数落,头快埋进碗里了。
“男人啊,要像凌在这样有担当,是吧。你有空,带弟弟和妹婿出去见见世面。下次来想吃什么提前说,舅母给你做好备着。”
顾岚看女婿还在吃,更气了:“别男人不像男人的,以后当不了一家之主,亏着妻儿过不好呦。”
叮——
霍离将筷子硬邦邦敲在碗沿儿,惊得顾岚一愣。
王珩之看妹婿被说不像个男人要发火了,嘴里忘了咀嚼饭菜,鼓着腮帮子,等着看好戏。
霍离想啊,上门女婿吃夫人家的饭,住夫人家的房,还得让岳母岳母帮忙养娃儿,自己没多大本事未来也没着落,怎么敢真发火啊。
但是被说不像个男人,她不能没反应啊,群演也要有自我修养的!
她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敲了下筷子,然后给王珺妍夹菜,呵护道:“多吃点,这个我做的,你吃了不吐,说明孩子也喜欢我做的饭菜。”
王珩之笑出声,“瞧你那没用的样儿,就知道吃。”
“行了你们!”王珺妍筷子一摔,不吃了,喊道:“这是我孩子爹,你们这是干什么!哼——”
家人要是把霍离欺负跑了,那她和孩子谁照料,再说霍离还见过孩子爹的长相,怎么能放她到处跑。
顾岚看着女儿跑出去,女婿端着两碗饭菜猫着腰追了出去,她饭也吃不下去了,“老爷,你瞧瞧,胳膊肘往外拐,我还不是为了她好啊!”
王珩之不管家人怎么闹,天没塌继续吃饭,暗骂妹婿真怂。
凌在默默放下碗筷,吃顿饭都不安生,以后还是少来的好。
霍离和王珺妍在卧房内吃得欢。
王珺研有孕五个月了,时常觉得饿;霍离白日里干重活,更是饿得慌。
月余,大暑终于过去了,可是秋老虎也很厉害。
霍离外出采买日常用度,与少东家裴夏约见,两人在简陋的茶棚里喝凉茶。
裴夏过来收购药材,对于霍离女扮男装之事没有多问。
霍离也没说自己什么时候回四诊堂,只说道:“你放心,我又不是女扮男装做官,没什么事儿的。掌柜和夫人近日如何。”
裴夏已然养好伤,少男唇红齿白,面颊窄了点儿,天热脸蛋儿发红,像只害羞的小狐狸。
“爹娘在牢中生病,好在自己就是医师,回家之后调养好了。他们问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吃饱穿暖,身体倍棒,你看我手腕都结实了。你们也别打听我,我会找时间去四诊堂看望的。”
裴夏没说,他还是打听了一下,有个做生意的王家,上门女婿叫霍离。
他不理解霍离的所作所为,可仔细一想,霍离若是没当上这个上门女婿,又哪有门路去廷尉府监牢救他一家。
他与霍离抢着添茶水,不小心碰到手指,那只粗糙了不少的手在牢中捂住他嘴,雪中送炭喂给他吃了止血药丸。
裴夏常年在四诊堂背医典学看诊,掌柜夫妻俩四十多岁得此一子,不舍得他经常外出采药,因此裴夏长得一直极为白净,脸稍微一发烫,本该特别明显,不过被天热掩盖过去。
“霍——大哥,你以后有事,记得找我,四诊堂永远是你的家。”
霍离很感动,心里暖暖的,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自然希望有个像家一样的地方安生待着过日子。
“嗯。”她重重点头,催促道:“宵禁之前赶紧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王家,顾岚在屋内踱步,想来想去,还是将儿子叫过来了。
王珩之不耐烦问道:“娘,找我干什么,有事儿找妹婿,他可勤快着呢。”
“我就是怕你这么想!”
顾岚往儿子脑门上一戳,“你傻呀你,咱家以后怎么能让一个外人当一家之主。你才是啊。你得上进,不能被妹婿比下去,听见没有!”
“啊?你的意思,让我跟他比谁干活更多。”
“当然不是。”
“那比什么?”
“比——”
顾岚还真说不出来,儿子能跟人家比什么,书不读差不当,饭不做柴不劈。
“你别待在家里了,明日起,等你表兄下值,你就跟他一块儿。”
“我跟他一块儿干什么。”
“他干什么你干什么,先跟着学。”
“那带妹婿去吗?”
“带他干什么!”
“你不是嫌他没本事,怕妹妹以后过不好。”
“我——”
“娘,你到底希望霍离有出息,还是在家窝囊着。”
“还不是你和你妹妹两个气我,但凡你们有点出息——”
“哎行行,娘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先给凌在捎个信,明天一起喝——和兄弟们聚聚。”
只不过凌在职责在身,没时间理会不成器表弟和窝囊废妹婿。
三人在外相聚的时候,已经是六日之后了,就在清溪街酒楼。
王珩之看着人来人往的酒楼,问:“一桌就我们仨,凑牌九都凑不成。”
凌在兴致缺缺,他不可能将自己结识的弟兄们同僚们,介绍给这俩货。
霍离之前赶往乌衣巷等谢屿,一路跟着慢慢走,看得清清楚楚,乌衣巷是高门士族专属聚居宅区??,哪会有商业餐饮场所。
不过清溪街这边的酒楼,是距离乌衣巷最近的了,王珩之选在这里聚一聚,少不得花钱。
没有明码标价的饭菜,霍离也不敢点,怕大舅哥拉着自己一块付钱。
她见王珩之随便点菜,又听凌在添了两道,两人谁也没问她的意见。
霍离在王家忍气吞生惯了,没见过世面地四处张望,一副只等着开吃的样子。
凌在和王珩之这对表兄弟,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凌在明显看不上表弟,王珩之也没将官差表兄当回事儿。
两人各自吃各自叫上来的饭菜,霍离没眼力见,哪道菜都戳着吃。
凌在一句话都不说,王珩之时不时揶揄妹婿两句——
“没吃过吧,下次还想来吗?”
“还想着给妻儿带,啧啧——”
“哎你别吃那个,省得有人不乐意。”
……
霍离筷子停在表舅哥眼前的一个青瓷大碟子上,惊疑地看见他眼神凌厉看向自己这边。
这个眼神,霍离有点怕。
就吃两口他点的菜,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霍离悻悻地收了筷子,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呦凌典签,怎么就吃这个,我给你多叫几样。”
原来表兄看得不是她啊,霍离在身后话音落时转头,看到一名和表兄穿同样官差服饰的青年男子。
这人身后还跟着衣饰华贵的三个男子,一起向霍离这桌走了过来。
最先说话那人往凌在肩上一拍,嘴皮子宽,一说话吐沫星子都喷到桌上饭菜上了。
“这两位谁呀?凌在,有场怎么不叫同僚一起啊?”
凌在阴沉沉放下筷子,不吃也不说话,肩膀一抬,将那只手震开。
王珩之笑道:“这是哪位兄弟啊,一起坐。”
“呦呵,还有个知趣的。哎这位——”那人被凌在冷落,眼睛盯到护着自己碗的一个人身上。
身形纤纤,面容清灵,不敢惹事的小模样,特别招人过去惹一下。
于是,霍离肩膀上多了只手,还被捏了两下,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放下碗站起来,那只有点不安分的手也就没着落了。
谁知那人不依不挠,追着霍离避开的两步,欺身过去,“小郎君,这桌没什么好吃的,不如你跟我一桌,嘿嘿——”
凌在冷眼旁观,因他抓捕敌国暗探失败,此同僚妄想顶替他典签的职位。
这人是世家安排进廷尉府当差的,背景不小,连谢屿都要避让他三分面。
“来来来——”那人身后的三个男子特别有眼力见,一拥而上去拉扯看上去不敢反抗的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