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舅子
廷尉府,王珺妍的表兄跪在地上,脸被茶盏砸到,嘴里流出血丝。
他没抓到敌国潜伏的暗探,因为他遇见个女贼,当时被扎了三针,真以为自己中毒了,保命要紧先找地方医治,结果什么事儿都没有。
若不是他受伤了,岂会被女贼算计到,要是被他抓到——
“还愣着干什么?这么点差事都没办好。”
凌在想排查却没有线索,当时乌云遮月,那女贼捂着脸哭,还背后偷袭他绑了他,他没看见她的长相。
除了绑住自己的灰色破布条子,他还捡到一件心衣,或许能查到一点线索。
前几日,凌在去过衣饰铺子问掌柜,“能不能看出来,是哪个刺绣铺子常用的针法,或者衣料有无特殊之处。”
掌柜摇头叹息,“大人,普通布料一般绸缎庄里都有卖。不过这件心衣就不可能是买的,一看就是自己绣的。实在是——”
掌柜没敢多说,这蹩脚的刺绣,不知是哪家笨姑娘,怎么这种贴身东西还能在男子手里,官差莫不是在办什么不入眼的通奸案子。
自己绣的,可就难找人了。
凌在那天走到衣饰铺子门外,余光瞥到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他似有所感又看了一眼,见到是个清瘦男子小跑进隔壁金玉铺子里。
凌在收回思绪,一整日也没理出个头绪,从廷尉府下值后,他见到舅父派人来送口信,让他明日去家里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翌日中午,王家偏厅,霍离跪在王珺妍父母眼前,后背大腿已经挨了几棍子,她低头不语,妈呀这钱不好赚。
脑袋一热就同意了,可是让人家姑娘未婚先孕,来了就别想轻易过关。
想这么多也没用,来都来了,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是有恃无恐的假夫人。
王珺妍也跪着,身子歪在霍离肩上,胳膊还挡着娘亲手里的棍子:“我非他不嫁!要死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死!”
咣啷一声,棍子被扔在地上,霍离缩成一团低头不语,余光感到一只手在颤抖,听岳母气道:“他到底哪点好?你怎么就——”
霍离脑袋瓜子嗡嗡响,忽而想起一句话,有的人说不上哪点好,但就是谁也替代不了哇。
哭闹争执良久,霍离也跪了很久,膝盖已经麻了,被冷硬地板硌得生疼,她怎么没绑个“跪得容易”呢。
终于,她听王珺妍的父亲重重叹息一声,“择日签婚书,国丧期间,举国素服,不得大办。”
这是妥协了。
王珺妍早就被拉起来,坐在一边喝汤休息,霍离从善如流磕了三个响头,“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以后一定好生照顾妻儿,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你照顾,你怎么照顾?一个人浪荡,连份家业都没有!”
霍离眉心被岳母重重一戳,理直气壮说道:“小婿学过些岐黄之术,一定能照顾好妻儿,也能赚钱养家。”
“你那叫养家吗?你那只是糊口!”霍离眉心又被重重一戳。
“娘——”王珺妍又要过来护着,才吓得母亲回到座位上。
她父亲一脸思虑,端正坐着看向瘦弱女婿,语气疏离:“既然入了王家门,记住自己身份,少说话,多做事,别给王家丢脸。不该惦记的别惦记,把夫人孩子照顾好。”
霍离老实道:“是是,天经地义。”
“还有,你给我听好了——”岳母大人发话了。
霍离恭敬听着:“有……有,小婿听岳母大人吩咐。”
“我女儿的孩子自然随我家的姓氏。”
霍离抿唇假装为难一下:“天经地义。”
此时,屋门哐地一声被踹开,响亮的喊话塞满整间屋子,霍离吓得一哆嗦。
“那个混球在哪儿?”
“在在!”霍离跪着转身应答,求救地看了王珺妍一眼。
王珩之捏着肩膀将人拎起来,等关上门才压低声音教训:“好小子,让我妹妹未婚先孕,还敢登门!我打断你的腿——”
霍离磨着门牙一字一字道:“天经地义。”
啊?王珩之往混球两腿间扫去:这个妹婿怕是没听明白,他要断他哪条腿……
霍离双手颤抖交叉挡在两腿间,没错吧没错吧,这应该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
她在横店跟众多群演混了一个半月,原来工作经验是为了做上门女婿做准备啊。
王珩之看看泪眼汪汪的妹妹,也不能真得一脚将人踹废了,一把按住混球后脖颈,嫌弃道:“是不是个男人,畏畏缩缩,敢做不敢当吗!”
他使劲攥了攥手掌里的脖子,怎么细得像根树枝子,就这——让她妹妹怀孕了?呸呸——他想什么呢。
小偏厅内,训斥、哭闹、赔罪、数落的声音此起彼伏,霍离庆幸来拜见岳父岳母之前吃得多,演戏这么久,才刚刚觉得有点饿。
等到大家商量好婚期,王珺妍的母亲气冲冲道:“都先吃饭吧。”
“让厨房准备吧,凌在会过来。做些——”
王珩之打断父亲说话:“他来干什么?前些日子,半夜把我抓了。”
王霖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你成日招猫逗狗,天黑不赶紧回家,他抓你作甚!去——带他换身衣服。”
霍离往王珺妍身边靠,使眼色:换衣服,你哥看着我换?
王珺妍抢先道:“阿兄,我带他去偏房换衣服,你玩累歇着吧。”
她直接将霍离拉走,剩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母亲顾岚更气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跟护眼珠子似的,灌了什么**汤。要家世没有,要相貌一般。家门不幸——还有你——”
“娘,今儿吃什么。看我给你买的镯子,喜不喜欢。”
“算你还有良心。”
几人散去,各忙各的,顾岚去张罗饭菜,给女儿补身子。
王霖带儿子去书房时,外甥凌在已经等在屋内。这个外甥比儿子有出息,自小没了父母,靠他帮忙进了廷尉府,一个文书得到上官赏识,虽然官职还没变,但他知晓凌在做事不局限于文书。
凌在一身黑蓝劲装,相貌冷峭沉稳,在舅父面前眉眼温和,又因左脸被砸青了一块,显得有点滑稽。
“噗——表兄,这脸怎么了?”王珩之揶揄道。
“珩之,你以为当差那么容易吗?”王霖教训道,他花了半副身家攀上真正的世家王刺史,如今因先帝驾崩大概要打水漂了,会稽王怎么可能让王刺史回京提拔自己人。
不过,先让儿子在家也不是坏事,局势动荡,官不好做,看外甥被打就知道一个小官压力都不小,牵扯到朝廷更替的重臣,更是祸福难料。
这也是他同意女儿找上门女婿的原因,平安是福啊,暂时别想着攀高枝,别被人发现自己家和王刺史有来往才是。
三人在书房待着时,霍离已经换好衣服,自告奋勇去帮厨给妻儿做药膳,过程中少不得又被岳母嫌恶。
“笨手笨脚的,菜都切不利索。”
“研儿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确定做成这样,我女儿能吃得下去吗?”
……
顾岚是真的气啊,气得心肺冒烟。原想着家里能攀上乌衣巷王家,到那时女儿说不定能嫁过去享福,结果呢,招了个女婿是贫民,连寒门都算不上。
霍离一直在咒骂中忙活,后背大腿疼痛,之前被棍子打的;左手指肿了一根,被岳母扔刀砸的;肩膀被磨得酸痛,因挑水灌满了水缸;掌心虎口僵硬,劈柴时被震的;眉心被戳的发红,这都不算个事儿了。
六个人围坐一桌,王霖在上座,夫人顾岚在侧坐,正对儿子王珩之,身边是女儿王珺妍,她正对表兄凌在,剩霍离在最下的座位,对面无人。
摆在每个人眼前的都是各自爱吃的佳肴,王霖无视上门女婿,看夫人对待外甥如往日一般细心十分欣慰。生逢乱世,家里多个有前景的小辈不是坏事,没必要在那点吃穿上苛待。
至于那个贫民出身无家可归的女婿,先看看吧。
霍离低头小口吃饭,能缓解她尴尬的,只有帮她夹菜的王珺妍。
顾岚不高兴地拍了下女儿手背,女儿都没给她夹过菜呢,她关心地让儿子、女儿和外甥多吃,落下唯一的外人不管。
“你也多吃点。”霍离绷着手指给王珺妍夹菜,心里不自在,斜对面那个表兄是不是在看她啊。
凌在方才听舅父说起过即将上门的女婿,他闷头吃饭,目光其实在霍离脖颈、肩膀、手腕上滑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形容清瘦的表妹婿。
霍离的头快埋进碗里了,心中焦急,难道王珺妍的表兄去过四诊堂看病,觉得她面熟不成,怎么好像在打量她。
正想着,那人突然问道:“霍郎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霍离吓得不敢抬头,听王珩之嘲笑道:“呦呵,你也被他半夜逮住过?”
“阿兄你少胡说,他才不会像你这样。”王珺妍解围道,“表兄,你看错了吧。”
凌在确定地说道:“我没认错。”
霍离被王珺妍悄悄掐了下大腿,可她真得对这个面容温和的表兄没什么印象啊。
她用脚尖踢了下王珺妍,心道你掐我有什么用,快想办法啊,我被拆穿了你就得交待真夫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