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雨淅淅3

褚因握紧手上的荷包,几乎是紧跟着冬丫出去,将童书拦住,径直递上刚才获赏的荷包。

“童爷开恩,冬丫年岁小,手也被烫得严重,倘若再被拉去前院磋磨,不知还有没有命。”

童书看着她手上的荷包,心里突突跳起来。

这荷包他确实喜欢,更何况是主子爷随身携带的,倘若他得了,在府中行走更有面子。

主子爷今日不过是过来敲打谢朝,对小丫头的死活根本不在意。

只是……

童书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岂有此理,错了就要罚,没有通融的空间,回去罢。”

褚因绕到童书前面,指着自己的脑袋:“前几日童爷嫌我碍眼,推了一把,现下这疤还没好。”

童书个子高,顺着她的手指细看,确实看到头发下隐约拱起一块痂。

又细想了一会儿,上次来办事时,爷给的时限短,确实推搡过什么人,没料到伤得这么严重。

“我不怪童爷,我和冬丫都是粗使丫头,性命微贱。”

“可侯爷又没有命令赶尽杀绝,还请童爷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说着,又将沉甸甸的荷包往童书面前递。

童书忍不住退了两步,视线在褚因头顶的疤和她手中的荷包移动。

一时不知是良心不安还是虚荣心旺盛,他伸手接过了荷包,示意身旁的侍卫将冬丫押回院中。

褚因舒了口气,走钢丝一样,终于成功从高处落地。

当陆垏珩罚众人时,她发现其实他应该只是想起到警戒的作用,若她开口讨赏时让他放人,无疑是朝令夕改,打自己脸,那侯爷定不会同意。

而若开口讨赏银,钱多好办事,不论是童书还是前院青楼的人,看在钱的面子上,冬丫怎么都能好过些。

童书摸了摸荷包,不论是布料还是做工,都是上品,想着要是戴着这荷包在李福面前,羡煞他。接着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将里面的银子尽数倒出来,扣在褚因掌心。

褚因错愕,以为他要反悔。

又看到童书将荷包细细平整好,揣入胸前,这才意识到,她认为童书通融是因为荷包里的银子,其实是因为荷包本身。

“这银子……”

“既是主子爷赏你的,你便留着。”

“谢童爷。”

童书点头,满意地拍了拍胸口,大步要走,又被褚因拦住。

“又做什么?”

褚因酝酿了一下说辞:“我有一事不明,童爷是侯爷的贴身侍卫定了解侯爷。刚才侯爷赏我荷包的时候,说是给我买棺材,我实在愚笨,想请教一二。”

童书看向前院的方向,赏也赏了,为什么说是买棺材,他自己都诧异呢。

这个问题他可回答不上来。

只不耐烦地摆摆手催促褚因走开:“主子的心思别猜,这话自用它的深意,回去罢。”

褚因抓着一把碎银,也不清楚到底是多少钱,尽数卡在腰带上,才回去照看冬丫。

冬丫经历一整天的磋磨,竟然在院子里就睡着了。

褚因将人抱回铺着草席的床上,又去柴房拿了药,接着烛光给她细细上了一遍药。

好似后面还有很多事没做,但是一股疲倦生生将她拉坐在地上,她靠着床栏,盯着地上斜斜照进来的月光一动不动。

白天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从她脑海里回闪,印象最深的不过是王妈啐了毒一样的嘴,还有跪在那侯爷面前时的忐忑。

只有谢朝,送她药,帮她说话,最后还帮冬丫解围。

可惜这么个善良的人,却要被那侯爷送给什么陈大人。

尊卑贵贱,底层人性的狰狞,一桩一件像冬丫手上冒出的水泡一样,疼得钻心。

褚因想到自己的身份,伸手将那些碎银用手帕包起来,她心底忽然滋长出一股力量,一种想法。

*

翌日,童书一早就将荷包佩戴在最显眼处,为了凸显深色的荷包,特意穿了浅色的袍子,恭恭敬敬站花园小门处。

主子爷只要没特殊情况,每天早起以后都会在这里打拳练功,偶尔还要跟院里的侍卫过两招。

李福从花园里抱着两件袍子出来,他是侯府的总管,办事周到细心,颇讨陆垏珩喜欢。

童书和夏无异负责跟爷外出,他负责总理府中一切事宜。

两人主外,一人主内。

李福瞥见树下的童书,脚步有些急促只来得及简单解释:“爷的外袍扔在池边浸湿了,我得去给爷换一件。”

人都跑过去了,忽地停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童书。

童书面无表情,站得笔直,任他看。

李福圆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这人今天不寻常,提溜着圆眼上上下下将童书打量一遍。视线一顿,几乎是跳起来,疾步走过去准备抓童书腰间的荷包。

童书早有准备,迈开三步远,脸上冒出忍了许久的得意。

没抓着,李福手指着他的荷包,颇有些气愤:“昨日还在爷身上,怎么就赏给你了?”

童书整理了荷包的系带:“说明我办差办得好呗。”

李福一笑表示不信,脑袋里想了一圈昨天侯爷的行程,先是去校场练兵,后来去跟丞相议事,晚间又去明月春风楼跟工部的人喝酒,不见得有给这厮表现的机会,只有可能在途中哪里出了突发情况,脑袋里灵光一现:

“怎么,昨晚蕙风院出什么事了?陈大人奉命去江浙办差,这两日可要回来了。”

“被烫了,伤了手,不打紧。”

“那你这荷包怎么来的?”

童书这才把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接着问李福:“爷赏那丫鬟的时候,还说给她买棺材,到底什么意思?”

李福看着童书的榆木脑袋,心想戴了主子爷的东西又如何,人还不是蠢笨如斯。

拿乔道:“你把荷包给我,我告诉你。”

童书又退了一步,以行动表示自己坚决不给:“你肯定也不知道,诓我呢。”

李福明知他激将自己,搂紧了手上的袍子,抬起下巴道:“你想主子爷跟各部议事的时候,那些个戴着乌纱帽的官员什么神情?”

“自然是战战兢兢,恭恭敬敬。”

“是了,那些个大官尚且如此,一个烧柴的丫鬟却敢当众讨赏,简直是胆大包天。这要是遇到爷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说她是讨赏还是送命?”

“只是那丫鬟命好,遇到爷心情好的时候,爷调侃她罢了,这也听不出来,蠢!”

童书一拍自己脑袋,是啊,昨夜那丫鬟开口的时候,自己不还笑她有嘴要,不知有没有命花,答案自己知道呀!

脸色颇有些遗憾,明明知道了正确答案答不出来就算了,还被李福这厮揶揄两句!

李福见他吃瘪,眼光从他荷包上带过,故作高深地说:“这荷包你要来,不知是福还是祸咯。”

童书听他这一言,道:

“你把话说清楚。”

李福抱着外袍撒腿跑,童书当着差不敢追远,颇懊恼地看着腰间的荷包。

转念一想,定是李福那厮羡慕嫉妒自己,胡乱诓说的,什么福祸,哼,气他自己没得主子的荷包呢。

于是心里坦然起来,继续在园外等候差遣。

李福见他不追了,停了脚步。

幸灾乐祸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在他面前显摆,不掂掂自己斤两,让你白高兴一场。

不过主子爷竟然将贴身荷包赏给那丫鬟,这人定有不寻常之处,下次去明月春风楼时,他得记着去看一眼到底是个什么人。

*

陆垏珩晨练完,坐在园子吃早食。

他人本来高大,又常年练武,现下只穿着中衣,肌肉隆起的地方还散着热气,光看背影依旧有种威慑感。

来往伺候的婢女悄无声息地换着桌上的碗碟,低眉顺眼,不多看不多动。

陆垏珩净了手,漱口,又喊了茶来。

今日已然加练了半个时辰,仍觉得不甚畅意,一盏茶见底仍觉得身体发热。

李福才拿着今日的外袍过来,递给婢女伺候他穿上。

却见自家侯爷好似看着婢女的手,只一眼就让李福心下了然。

侯爷这段时间政务忙,一则是奉命到校场督军;二则宫里太后又到了天命之年,关心自己皇陵的修缮的情况,全权交给侯爷操办,侯爷又得时时要去工部开会。

这样算下来,竟有两月有余不曾近女色了。

侯府还未有正妻,连妾室也无,两个通房住在后院,许久没有到前头来。

李福心里啧了一声,是他没替侯爷分忧到位。

于是悄然示意周围的人全部退下,只余那穿衣的婢女还低头整理暗紫色的袖口,将线条折得笔直。

陆垏珩见这内院婢女的手少做粗活,又白又嫩,灵巧地在他身上翻动着衣褶,他莫名的燥热此刻找到了缘由,他吩咐道:“抬起头来。”

婢女手一顿,抬起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看向他,立刻耳上飞霞,垂下头去。

陆垏珩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双明亮沉静的眼睛,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确定跟这个婢女截然不同。

莫名有些烦躁,挥手让人走开。

李福见状,一张圆脸笑得体贴:

“爷,工部开会时辰还早,若练武累了,不如去书房休息,我去后院请陶娘子来?”

“哼。”侯爷从鼻腔里吐出一个音,不置可否,转过身看天色,估摸着今天有雨。

李福摸了摸鼻子,忽然有些拿捏不准自家爷的脾气,到底请还是不请?

应该还是不请的好。

忽然想到站在外面的童书,可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在这受罪。

“爷,我刚过来时,门房刚送上来陈大人的拜帖,那陈大人本应过两日才到,竟调了漕运的快船赶回来,昨夜就到了。”

“帖子上约您今晚去明月楼南山雅座,言辞恳切,望爷赏光呢。”

果然,陆垏珩沉吟不多时,李福就听自家爷朝外喊道:“童书。”

童书健步如飞,径直走到李福旁边抱拳行礼:“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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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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