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了,院子外打着火把走来一行人,将院子照得通明。
冬丫指着前面脚步轻快的一个男子:“姐姐离他远些,上次就因为姐姐挡了道,被他从楼上推下来才昏迷的。”
“他是谁?”
“听王妈叫他童爷,好像是叫童书,是侯爷身边的人,身份不得了。”
童书这人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劲装,配着剑,脚步带风,指挥着院子里的人搬动家具,看样子,是准备在院子里搭出一个茶台。
果然,有人来吩咐烧水,冬丫立刻准备去添柴,被褚因拉到边上。
“你休息,手都成这样了,我来。”
她们现在的身份面对两个看守婆子都毫无地位,任人欺凌,更何况这个世界真正的权贵阶级。
侯爷,褚因念着这个陌生的称呼,这样的身份,岂不是能直接决定她们这些人的生死?
壶里的水已经翻滚,褚因小心翼翼地端到门口,被人接过的时候才意识到,她连给这侯爷端茶送水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心里不由得一个略带讽刺地想:三六九等,尊卑贵贱,若真按这套秩序,那壶里的水,不也是两个粗使丫鬟烧的么,喝起来不扎嘴?
冬丫拉过褚因凑在伙房窄窄的窗洞边,压下自己的吃惊的声音:“姐姐看,贵人来了。”
童书迎来一个一身黑袍身量极高的男人,戴着玉冠,剑眉星目,有些不悦地抿着薄唇。
兴许在前面刚喝了酒,脸上一丝薄醉的微红冲淡了给人的威压感,他步子大,几步就走到院中径直坐在椅子上,在身后留下一旁边的人忙递过去一盏茶醒酒。
“人呢?”
陆垏珩抿了一口茶,眼风扫过周围,没看到谢朝。
童书拱手:“爷,正下楼呢,看过了,烫得不严重,没伤着脸。”
陆垏珩将茶碗重重一掷:“让孤等她?”
话音刚落,两个婆子就一左一右架着刚谢朝走到面前,伏跪在地,声音微颤:“拜见侯爷。”
谢朝柔柔地跪在地上,声音慢了两拍,在夜空中又柔又弱:“奴,拜见侯爷。”
陆垏珩视线落在她涂得发黑的两条胳膊上,鼻腔里‘哼’了一声。谢朝膝行两步,离他更近,陆垏珩却坐直了身体。
一旁的下人早已麻利地换了新的茶碗,他随手拿起来吹上面的茶叶。
谢朝语带哭腔:“奴自知做了错事,已自省两月有余,可密信真不是奴送出去的,奴冤枉。”
“是不是你送的,孤自有决断。陈大人不日进京,可是为你而来,你现下伤了手,可是在给孤出难题?”
谢朝摇头,咬着唇:“奴不敢,可侯爷……”
看陆垏珩已脸色不耐,生生吞下后面的话。
“跟孤说,怎么伤的?”
一字一威压,两个跪着的婆子忍不住抖起来。
谢朝余光扫过伙房窗洞,两个脑袋并在一处糊成一团:“奴,奴撞到了粗使丫鬟提的热水……”
陆垏珩脸色不虞,闻言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伸手掐住谢朝的下颌:“还说不是给孤出难题?”
那旧州府陈芹,自上次宴席见谢朝舞过一曲,便没脸没皮地向他讨人,当下就被他回绝了。
不料这人情根深种,愣生生想法设法搭上华阳公主的关系,要谢朝过去。
一个舞姬,卖华阳一个人情本也无妨。
可这谢朝知道了消息,竟然潜入他的卧房自荐枕席,说一朝入侯府,永远都是他的人,望侯爷垂怜云云,不识时务至极,现下好在没伤着脸,还能囫囵个将人送去。
对视间,谢朝眼泪流过他指尖,他蹙眉顺手擦在她的肩膀上,谢朝的下颌上留下两个红印,说明刚才那人是用足了力气。
“把犯事的丫鬟带来!”
两个侍卫冲进伙房,冬丫被吓得躲在褚因身后,他们根本不问,一人一个将两人押了出去,一搡将褚因和冬丫推倒在地,冬丫不过才**岁,紧紧咬着嘴唇,头一直叩在地上。
褚因被扯到王妈掐的地方,痛得牙根咬紧,跪坐在地上竟然也不知道磕头。
冬丫伸手拉褚因的衣袖,褚因不明所以,还抬头看了一眼座上之人,他半合着眼,一双凤目隐隐滚动着怒火,隐约对上一抹一闪而过的锐利。
“大胆!”
童书向前一步,褚因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抬头看,垂下了头。
听得童书问道:“谁端的水?”
冬丫继续磕头:“是奴婢端的水,开门的时候谢朝姑娘刚好……刚好……”
世间哪有这么多刚好的事情。
刚好今天爷在明月春风楼,刚好丫鬟端水烫了谢朝,刚好不日陈大人进京接人。
童书看向谢朝,知道跟她脱不了干系,只地上着丫鬟年岁小,若要罚,恐也挨不得几仗。
瞥眼看向闭目养神的主子,没什么特别的指示,那就照常处置了。
童书朗声道:“两个婆子看管不利,罚半月钱。”
两人明明被罚了,却磕头谢恩,大气不敢出。
“至于这丫头,粗心大意险些酿成大错,本是春风明月楼的丫鬟,送出去交给薛娘子处置。”
冬丫瞬时哭出声来:“贵人饶命,不要送我出去,贵人饶命……”
聒噪。
陆垏珩在前院本喝了酒,在院子里又吹了一阵风,此刻额头发胀头发昏,听得丫鬟的哀求更觉得头部的筋跳动,有些疼起来,将茶碗直接掷到冬丫面前:“闭嘴!”
童书身边的两个侍卫忙往冬丫嘴里塞了布条,拖到一边去。
褚因有些着急,虽不知院外等待冬丫的是什么惩罚,总归要遭罪。
一时间,嘴比脑子快:“侯爷罚了有错之人,可否给我……给奴婢赏赐?”
童书用眼睛悄悄觑自家爷,神色还算正常,心里暗暗叫苦,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跟爷开口。
陆垏珩视线落在眼前匍匐的背脊上,脸上一片漠然,几乎是冷笑出声:“你有何功?”
未等褚因开口,谢朝道:“回禀侯爷,奴被烫伤的时候,看守的婆子说用草木灰。可方才医官说,幸好奴的手没用草木灰,而且被烫伤以后及时浸在井水中,伤得才没这么严重,是这丫鬟想的法子。”
褚因点头,顺杆子爬:“侯爷赏罚分明,奴……奴婢想讨赏。”
有嘴要,有没有命花?
童书略带同情的视线也落在褚因身上,果然听得自己主子喜怒难辨的声音:“嗯,说。”
陆垏珩掀了掀衣摆,黑色的布料上绣着银边的蟒,在火光照耀下发出鳞光。
褚因学着冬丫的样子叩头:“求侯爷给奴婢赏钱。”
说完,周围寂静一片,只有冷风吹过。
陆垏珩揉着自己额头,忽然发现这丫鬟的声音清冽,听着莫名觉得额上的筋跳得没那么痛了,沉声道:“抬起头来。”
褚因第二次看向座上之人,他瞳仁浓黑得看不出情绪,莫名让人有些胆怯。而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玩味更让人内心忐忑不安,不知开口的结果如何。
陆垏珩见褚因脸上深浅几道柴灰,面容不清,只一双眼明亮,身上衣衫跟夜色杂糅在一起看不清,糊得像墨晕染的边缘。
但这丫鬟不太对劲。
他盯着她的眼睛,微微思索,是她的眼神清澈得有一种违和感。
就像一对宝石被嵌在木镯上,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一个粗使丫鬟脸上,可惜了。
他站起来,整个人的身影将褚因盖住,一股酒气也笼罩过来。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胆大包天的丫鬟面临个什么结局。
却见陆垏珩解下腰间的荷包,径直丢落在丫鬟的面前:“赏你了。”
一时,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褚因面前的荷包上。
褚因悬着的心随着荷包落地而归位,她将荷包抓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袋,声音也沉静下来:“谢侯爷。”
陆垏珩笑出声,黑色官靴随意踢了踢褚因的膝盖,褚因抬头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
褚因不解,听他居高临下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赏给你,替自己买副好棺材。”
童书皱着眉,他盯着褚因手里的荷包,这可是宫里送出来的。
上次他办差办得好,求侯爷赏给他侯爷都没同意,现在却赏给一个粗使丫头,一时搞不懂主子的想法。
褚因皱起了眉头,也不懂这侯爷话里的意思。
谢朝看着褚因灰扑扑的脸,若有所思。
陆垏珩一走,这院子的空气仿佛才开始流动起来,两个婆子揉了揉跪得发软的膝盖过来扶谢朝。
冬丫被塞着嘴,被两个侍卫架着正要出去。
王妈眼尖,惊叫出声,指给童书看:“童爷,那死丫头还偷东西!”
褚因顺着王妈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冬丫被架起来,宽大的袖口掉落在手肘处,露出擦满了药膏的手。
童书一看就知道跟谢朝手上的药膏颜色一样,刚才还怜她年纪小,受不得重刑,竟然敢偷药膏,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站住!”
王妈立刻冲过去闻了闻冬丫手上的药膏味,从腰间拿出一瓶烫伤膏,邀功似的开口:“童大爷,一模一样。”
冬丫忙摇头,奈何嘴里塞着布条,只有“嗯嗯”的混沌声。
褚因担心冬丫受罚,正打算开口,谢朝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手:“童爷,是我做主送她的。年纪那么小,药膏又不值几个钱。”
王妈立刻灰了脸,嘴角扯动:“谢朝姑娘可真是大方,被人烫了不说,还主动送药,真让老婆子我佩服。”
褚因快对王妈的声音应激了,她发现这两人在那侯爷在时一声不吭,只要没有大人物坐镇,就立刻开始阴阳怪气惹是生非,好似以此来证明自己有用似的。
再看向谢朝,虽柔柔弱弱的,但真算得上是这院子里唯一一个正常人,不由得对她的遭遇更怜惜了一些。
既然谢朝开口说是送的,童书便不管了,只叮嘱两个婆子好生看管,万不能再出现今天这类情况。
王妈和张家婆子围着童书连连满口答应,又着急地把谢朝搀上楼去。
冬丫被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