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关系从“成婚”之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日子还是照原来的样子过,赵客颜甚至想在山庄旁边开垦几亩荒地种些东西,大有在这里过一辈子的意思。
这可就不是既望想要的结果了。
他需要赵客颜“出世”,换句话说,赵客颜必须要离开山庄投入武林中才符合他的预期。
如今他已经在赵客颜身上花费了很多的力气和时间,绝不能停在这里止步不前。
“客颜?”
赵客颜正在厨房里切菜:“怎么了?”
“没什么。”既望摸摸鼻子,“过两天陪我下趟山如何?”
赵客颜疑惑:“你要去买什么东西吗?我倒是想不到家里有什么要添置的。”
又来了,赵客颜对下山这件事异常抵触,既望不明白为什么,难不成他结了许多仇家故意躲着不出门?
可这也不对,若想要寻仇直接来华剑山庄就是了,赵客颜武功既望去试探过,并不算高强,甚至他从没在赵客颜身边见到什么武器过。
总不能他的内力已经深不可测到了他也试探不出来的地步。
“也不是要买什么,就是想跟着你去山下逛逛玩玩。”
赵客颜笑笑:“山庄里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做,我可没时间闲逛。你也别闲着了,不想做饭去帮我把书阁收拾收拾,晚点儿要把书都弄出来晒一晒了。”
赵客颜是摆明着不想让他出山庄了,还找了件不轻松的差事叫他做,既望无奈应下了,提着扫把去了书阁。
华剑山庄书阁不算小,有四层,最上面的那一层是庄主的私人书房,下两层是放置书本卷轴的地方,最下一层是弟子们读书学习的修习室,摆满了一排排书桌和椅子。
书阁太大,杂碎的东西也多,两人也几乎不到这里来,因此住了半年多也没打扫的意思,桌子架子上落满灰尘和蛛网,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霉味。
既望顺着楼梯一直来到顶层也就是庄主书房。书房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书房的一面墙上挂着些字画,有个四层书柜乱糟糟的堆着些残破书卷,既望翻了翻,都是些常见的修习心法,没什么特别的。
另一面墙前是一面巨大的书桌,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些干涸的残墨。
这些东西没什么吸引人的,除了书桌后那面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宝剑。
既望游历江湖多年,什么法宝都见过,这剑之所以那么吸引他,是因为它太奇怪了。
这把宝剑放在一把半锈的铁质剑鞘里,剑鞘是和那种量产的普通剑配套的,不好看也不结实,剑柄却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花纹里刷了金粉,在光线下就像是流动的黄金河流。
两厢比较,就像是用金碗盛着剩饭。
既望只觉得奇怪,但也没有更多的想法,只是这面挂剑的墙他倒要好好看看了。
他刚才看那剑的时候,剑柄不小心在墙上敲了几下,发出了空响,也就是说,这面墙后面有一处是掏空了又封上的。
难道是赵客颜的东西?
既望想着,把手掌按在墙上,蓄力一掌,墙砖粉碎,扑簌簌地落下许多砖灰碎块。
墙后面是一处小小的方形空洞,洞内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赵客颜把饭菜做好放在桌子上 他不动筷,只是静静看着。
他没什么胃口,最近既望总是想离开山庄到山下的繁华世界里去,想来也是,既望看着就是闲不住的,留在他身边半年多也是难为他了。
以前他身边的人都离他而去,说要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而赵客颜年少时只知道埋头修炼,他没出去过,对除了山庄之外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奇,只觉得害怕。
外面的世界似乎会夺走他的一切。
赵客颜正胡思乱想着,既望破门而入,他怀里抱着个木头盒子,一脸焦急。
赵客颜接过盒子,盒子本就没上锁,搭扣轻轻一拨就能打开,里面的东西没几件,一览无余。
一张银面具和一卷泛黄的旧地图。
两样东西不知道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放了多久了,面具已经氧化发黑,地图倒还好,可能因为是羊皮做的所以比较结实。面具上没有什么信息,赵客颜便放着不管只把地图展开来看。
地图绘制的还算精细,标注了河流山川,也标注了名胜古迹以及武林门派。有一条红线歪歪扭扭的穿起了地图上大部分区域,起点正是荒山下的华剑山庄。
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字体娟秀又不失锐意,大约是个女人的字迹,写着:“以此图留给幼子赵客颜,莫忘,莫忘。”
赵客颜心中大为震惊,握着地图的手肉眼可见的发着抖:“难不成,这是我母亲的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既望便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解释了一遍。
赵客颜听了后略一思索:“我师父的剑?自从他离世后我便再也没碰过,原来见他挂在那里就放上去了,他从未对我说过那面墙里有暗格。”
“恕我冒昧,你师父他,怎么过世的?”
都是些陈年往事,赵客颜也早已过了会大伤大悲的阶段,并不避讳地讲给他听:“杀人夺宝,夺的,便是我师父的剑鞘。”
既望听了更加迷惑:“不对吧,你师父的剑确实是宝剑,可为何不拿剑反而买椟还珠呢?”
赵客颜摇头:“我不知,当年师父在回山庄的路上遇袭,我带着人赶到时师父已经昏迷不醒,身边只剩下剑,我翻遍了四周也找不到剑鞘,只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想不出的事情先放下不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俩解决,既望把盒子合上,把盖子上的花纹给他看:“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蟾蜍、蝎子、蜈蚣、毒蛇、壁虎,是五毒?这中间的蝴蝶又是何物?”
既望抚摸着那只被五种毒物环绕的蝴蝶,蝴蝶上的花纹奇异非常,都是一个个瞪大的眼睛,挤满了整个翅膀:“五毒和蝴蝶都是常见的,但是这六样东西同时出现可能只代表一个东西——魔教!”
赵客颜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你是说,我的母亲是魔教中人?”
地狱山魔教与九层鬼窟并列为“邪门歪道”之首,与中原正派势不两立,两方仇怨由来已久,都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换句话说,魔教的东西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华剑山庄中!
“我是我师父捡来的,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师父才一直没告诉我父亲母亲的身份吗?”
“很有可能,你师父怕你多想或者被有心之人知道了暗害你故意瞒着不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可惜造化弄人,赵客颜的身世之谜尘封二十二年,凭谁也想不到只是有个人偶然打扫了一下屋子就给发现了吧?
赵客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盯着地图看,那条红线的尽头没有标注地名,但是凭借大致的位置也能知道已经到了邪门歪道的地盘,也许这里才是起点,山庄才是终点。
“你打算怎么办?”
赵客颜把东西都回原处,找了个新抹布打湿了细细的把盒子擦干净:“我打算离开山庄了。”
既望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的。”
如果不是因为既望,他或许一辈子浑浑噩噩的生活着,根本没有机会发现师父的秘密,自己也不会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似乎一切都在指引着他到山下面的大千世界里去。
素未谋面的父母,师父的死亡,四散的师兄弟,还有既望,命运暗中安排了一切,要把他从自己的保护圈中硬生生驱离出去。
那么便下山去吧,赵客颜想,没什么可怕的,他还有既望,还有可能还在世的父母,他即使离开自己的龟壳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友情,亲情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他一直以来希望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要成为一个新的赵客颜,一个摆脱以往所有阴霾的赵客颜。
有了目标事情做的就快了,山庄里本身就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锁好了就是了。两人收拾了些随身衣服和盘缠干粮,赵客颜从自己床底下翻出了一位许久不见的老伙计。
那是一条银色长鞭,大约三指粗,拎起来与赵客颜身高相当,材质极为柔韧,既望摸了摸,大概是某种蛇皮。
他啧啧称奇:“我因为你会用剑呢。”
华剑山庄嘛,最出名的便是剑法,少庄主居然用鞭不用剑,所以也不怪他有此疑问。
“师父说我尚且不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就是缺少阅历无所感悟,不能继承青玉剑诀,所以我便不习剑了。”
有些时候修炼就是那么奇怪,也许长久的卡在瓶颈处最后一生蹉跎,也许某一天顿悟之后突飞猛进。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
赵连玉原本也是想让他去山下闯荡一番,没想到在赵客颜出发前遇袭身故,此事也不了了之了。
“师父的剑就先给你用吧,我不懂剑,你也没有武器可用,交给你省着暴殄天物。”
“你不怕你师父他老人家生气?”
“他不会的。”赵客颜忽地粲然一笑,“况且你是我的‘夫婿’,家里人用自家的东西怎么不行了?”
……
两人背着行李站在禁闭的山门前,赵客颜回头深深地看了一会儿,在心里和静默矗立的故园说了再见。
所失去的将不能再束缚我。
所爱的将不能再离开我。
既望看起来很是高兴,他背着那把曾属于赵连玉的剑,还给它用打猎剩下的鹿皮做了个新剑鞘。
“你别太难过了,新的旅途新的开始嘛。”既往掏出地图,“这地图没有终点的确切位置,你打算怎么办?”
赵客颜的手指顺着那条红线在图上走了一遍:“我们不如就按着这现成的路线走,把这些地方都去一遍,也许到了那里一切就都清楚了。”
“好!那我可就舍命陪君子喽!”
荒山逐渐恢复了平静,云还是静静地飘,风还是静静地吹,树木草叶还是静静地生长,阳光平等的洒满大地,赵客颜和既望有说有笑地走向了未知,把旧的、沉默的、孤单寂寞的都留到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