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表面是为嘉奖裴烬而办,实则是为了彰显皇权恩荣,故而设宴特意选在了含元殿。宴会从辰时起,直至申时散宴,场面盛大,百官皆在场。
宴会开始时,谢晏之陪着母亲乘马车出了城。骊宫不远,一路上走得也慢,故而虽过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并没有走得太远。
谢晏之是骑马回的,快马加鞭,流星飞电,进入城门也并减速停下,直奔宫门。半个时辰不到,人就已出现在了含元殿外。
《凯旋破阵乐》的乐声从殿中传出,鼓声激昂,气势磅礴,每一声鼓点都引起殿宇微颤。
谢晏之踏着鼓点冲进了含元殿,穿过殿中央身着金甲彩帔、手持朱干玉戚、舞步凌厉的一百二十八名武舞生,径冲到殿右首位坐着的裴烬面前,强忍住要踢翻摆满珍馐美酒的案桌,怒骂道:“裴烬!!!你脑子有坑是不是!”
鼓声戛然而止,朱干玉戚纷纷僵在空中,文武百官的目光如流星箭矢般齐齐射向两人。谢晏之怒视裴烬,裴烬则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晏儿。”在裴烬沉默时,大殿正前方的朔文帝先出声呵止住道,“大殿之上,不得放肆。”
“舅舅!”谢晏之怒火翻滚,也不顾场合,指着裴烬,又气又恼道,“你别听他胡言乱语!”
“我就说果然是裴将军单相思吧。”话落,殿内顿时响起了低低地议论声。
“难怪啊难怪,我就说谢小侯爷不可能是因为云中的事就这么针对裴将军吧。原来是被裴将军缠上了。”
裴烬慢慢起身,朝朔文帝肃拜道:“陛下,臣没有胡言乱语。臣仰慕谢侯爷已久,臣不求荣华富贵权势名声,惟求能留在谢侯爷身边,望陛下允臣心愿。”
“裴烬!”谢晏之怒目瞪向裴烬,一字一句道:“本侯不需要你的报恩!”
裴烬一怔,道:“侯爷想起来了?”
谢晏之紧握拳头,旋即面朝殿前下跪道:“陛下,臣不同意。”
天子迟疑道:“唔......晏儿,你当真不愿?”
“不--”
“哎,父皇!”谢晏之的不愿二字还未说完,便被突然出声的萧叙白打断了。萧叙白起身笑眯眯道:“父皇,刚刚听表哥说到报恩,儿臣和诸位大臣很好奇表哥对裴将军有何恩情,可否请父皇先满足儿臣等人的好奇心。”
“萧!既!白!”谢晏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怒目瞪着萧叙白,“你、闭、嘴。”
萧叙白毫无怯意,反而朝着谢晏之故意眨了眨眼。
朔文帝道:“白儿说得不无道理,朕也甚是好奇。裴爱卿,可否讲一讲?”
裴烬再拜道:“臣遵旨。二十年前,臣的家乡遭了水灾,田地房屋尽毁,灾后又爆发了瘟疫,臣的亲人除了臣无一幸存。臣因此成了流浪儿,后一路流浪至京都,到京都时已是寒冬时节。天寒地冻,臣衣着单薄,奄奄一息之时,偶遇在万安寺为谢老夫人祈福的谢小侯爷。谢小侯爷心善,给了臣狐裘暖耳,并告诉臣京中幼安所专收留流浪孤儿,臣在谢小侯爷的帮助下,入了城,进了幼安所,因此方能长大。万安寺临别之际,谢小侯爷要臣许诺拜将封侯后前来娶他以报恩情。二十年来,臣一直紧记当年承诺恩情,参军杀敌,既是报国,也是为拜将封侯已兑现当年承诺。如今臣已官拜二品将军,臣以为,臣已达到了谢小侯爷的要求。”
谢晏之气道:“本侯一时戏言,谁要你报恩?!”
“陛下!”话音刚落,江景舟从裴烬后方席位起身快步走到殿中,面朝天子肃声道:“谢小侯爷一句戏言,可我们将军真真切切记了二十年。为了兑现当年承诺,我们将军至今未成家。我家将军拖沓至今,谢小侯爷怎能用一句戏言就轻轻揭过?难道只因谢小侯爷位高权重,就能如此玩弄他人感情?陛下,”江景舟咚地一声下跪道,“恳请陛下为我们将军做主。”
“做什么主?!”又一声怒斥,却不是出自谢晏之,而是四皇子萧承明。
萧承明唰地起身来到殿下,指着江景舟道:“你们到底是报恩还是要挟?!我表哥当年才几岁,说出得话怎能当真?父皇!”萧承明转向朔文帝,“表哥都说了不需要裴将军报恩,父皇怎能为了嘉奖他人牺牲表哥?父皇,这婚不能赐!”
“哎~”萧承明却笑着拉长了声音哎了一声,悠悠道:“什么牺牲?裴将军年少有为,相貌出众,身无依靠却能做到二品将军,可谓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我朝有几人能比?依儿臣看,两人也是才子佳人,门当户对了。父皇,”萧叙白朝朔文帝拜道,“儿臣觉得这婚要赐。一来不日前父皇已答应了裴将军,会应允裴将军的心愿。国以信而治天下,父皇身为九五至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怎能反悔?二来这婚事是表哥自己许下的,表哥是皇姑母亲子,皇姑母是我朝长公主,是父皇一胎同生的皇姐,表哥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皇姑母的教养,彰显的是皇家的脸面,表哥既然要求了人家以身相报,怎能出尔反尔,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们皇家言而无信了?”
萧承明立即面红耳赤驳斥道:“谁会这样觉得?两人都是男子,任谁听都知道那是玩笑?”
江景舟立即道:“我们将军可没觉得那是玩笑!”
萧承明冷哼一声,道:“谁能证明你们将军的话是真?二十年前的承诺,是确有其事还是裴将军凭空捏造,谁能证明?”
“唔,这倒是,”萧叙白赶在脸红脖子江景舟开口前及时开口接过了话,一边说着一边慢步走到裴烬面前,认真道:“裴将军,欺君可是灭九族的重罪,你确定没有误解表哥的意思?表哥当年说的的确是要你以身相报吗?”
裴烬望着谢晏之,坚定道:“是,小侯爷当年说的确实是要臣拜将封侯后来娶他。”
萧叙白道:“可有证人?”
裴烬摇头:“当时只有臣和谢小侯爷,并无旁人。”
“那可有证物?”
裴烬摇头:“没有,当年的狐裘暖耳后来给了幼安所的其他小孩子穿。”
人证物证皆没有,萧承明气焰更甚,手指裴烬怒吼道:“什么都没有就敢要挟表哥!裴烬,你胆子够大的!”
裴烬沉默不言,萧叙白却轻轻扒开萧承明的手,笑道:“也不是没有证人嘛~这不是还有表哥呢?孤和表哥打娘胎就认识,表哥的为人孤最是清楚了。孤敢以性命担保,表哥说有,那肯定就有;表哥说没有,那必然是裴将军撒谎。”
萧叙白说着,笑盈盈地走到谢晏之身旁,温声细语道:“表哥,您说有没有?您说有,那咱就兑现承诺。您说没有,那咱就治裴烬个欺君犯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重罪,诛了他九株,给表哥出气,怎么样?”
明晃晃的威胁,谢晏之黑着脸盯着萧叙白,脸阴沉得要凝出水来,却咬着牙道:“是,我是说过。”
萧承明抢道:“表哥当年才几岁?童言无忌岂能当真?!”
“哎~四弟,”萧叙白依旧风轻云淡,道,“你生得晚,可是不知咱表哥的能耐。表哥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能骑射,更是过目不忘,自幼聪慧懂事,故而父皇对其欣赏有加,格外喜爱。咱表哥可谓是人中佼佼,岂能和凡人相提并论?旁人或是童言无忌,但表哥八岁时已然明了事理,父皇是看着表哥长大得,必然比儿臣更清楚,父皇,您说呢?”
萧承明急急上前:“父皇—”
“陛下,”不等萧承明再说下去,谢晏之朝着天子一拱手打断道:“臣的确说过这话,臣自食恶果,臣认了。赐婚可以,但只能臣娶,裴烬只能嫁入侯府。”
话落,殿内登时发出一阵倒吸气声。朔文帝笑盈盈望了萧叙白一眼,后者一脸得意地挑了挑眉。
朔文帝又看向裴烬,问道:“裴爱卿觉得如何?”
裴烬跪道:“臣无异议,但听侯爷的。”
朔文帝脸上升起笑容,道:“既如此,那朕便为你二人赐婚。晏儿是朕最疼爱的外甥,是皇姐的独子,裴爱卿是国之重臣,你二人的婚事不可不大办。着司天监择一吉日,礼部主持……”
庆功宴成了定亲宴,气势恢宏的《凯旋破阵乐》换成了热烈轻快的《龟兹乐》,身材曼妙的舞姬在殿中扭动腰肢,长袖翻飞,如旋风般轻快旋转。
如此美妙的舞曲,但宴席上的众人皆无心欣赏,而本该去向新人道喜文武官员也皆三缄其口,稳坐如松,虽满怀八卦之心,却只敢偷偷摸摸去看宴会的两位主角,这般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原因无他,只因坐在裴将军的谢小侯爷一脸阴云。
刚刚发生的一切,任谁看都是被逼婚的,任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谢小侯爷的霉头,因而一个个只好假装忙着看舞喝酒。
满朝文武,唯有太子萧叙白例外。
萧叙白手端金盏,满面春风地从左侧首席位溜达到右侧首席,一脸的喜气洋洋,春风得意,好似大喜的是他。
萧叙白一脸欠揍的表情在谢晏之身旁坐下,又顺手揽住谢晏之肩膀,在谢晏之耳畔柔声细语道:“哎呀~大喜的日子,我们谢小侯爷怎么这幅表情呐?谁惹我们谢小侯爷生气啦?”
谢晏之咬的后槽牙都要碎了,又见萧叙白这幅贱兮兮的模样,怒极反笑,转头对着萧叙白莞尔一笑,同样柔声道:“白呀~,表哥告诉你个秘密吧,你要不要听?”
根本不容萧叙白拒绝,谢晏之附耳柔声道:“你知道你美人手上的伤哪来的吗?你回京那日,你的美人深更半夜不睡觉,用手指挑断了三根琴弦,还是本侯亲自为他上的药。”
话落,谢晏之后仰,撤开身子,眯起眼睛,认真欣赏着萧叙白的表情,果然见萧叙白笑容立消,满面阴云,握着金盏的手指青筋凸起。
心情显然很糟。
“呵呵。”谢晏之愉快了,端起酒盏自顾自与萧叙白手中的金盏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又笑眯眯补充道:“哦,对了。从今日起,侯府闭门不见客,太子殿下也不行。”
话罢,一仰头喝尽盏中酒,随后起身一甩衣袖,朝天子拜道:“舅舅,外甥回城赶得急,母亲还未入城。望舅舅容外甥先行告退,去接母亲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