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安华茶馆。
今日是安华茶馆一季一次的品茶日。所谓品茶日是老板研制炒茶新品或是引进新茶种,因此折价邀请百姓共赏的日子。安华茶馆乃姝国第一大茶馆,里面是环形的两层,一楼的正中是一个宽阔的平台。此时舞台上有舞姬正随仙乐起舞,而茶香四溢,恍若极乐。茶馆内客人熙熙攘攘,皆为一品新茶出炉。两边的茶座已坐满了人。在角落的一桌茶客正七嘴八舌地议论自己的见闻。
其中一人入室依旧戴着一顶布帽,拉下挡风的围巾,故作神秘,两眼轱辘地观察了一番周围,才小声说道:“大家可记得十年前被我朝大败的魔教吗?”其他人顿时来了兴致,一位膀大身壮的客人大声笑道:“怎么不记得?据说魔教归顺后上缴国库内的财宝都堆成了金山。”
那人赶忙嘘声,示意他人不要过于声张:“我偷偷告诉你们,魔教秘宝近来重现民间,已经有人打听到这些宝物的下落。”另一位有点书生气的男子一挑眉,质疑道:“可按协律来说,在魔教归顺后,朝廷已将其驻地搜查遍了,还怎会遗落民间?你莫不是骗人来了。”
此人哼哼一声:“你真是一心只去读圣贤书了,那驻地又并非他们的大本营,而他们发家之处另有所在,有私藏自然不过分。”
此时舞台上舞女已离场,而身着行头的说书人迈步上台,小二一声锣响,说书人讲道:“要说当年武王在位之初,山南可是一片山瘴之地,此地终日瘴气环绕,可竟出了个修魔道的教派,据说修一日便可续命十日,这可倒好,引得有心人趋之若鹜。先圣觉察此道之邪,便召集了天下有为之道士、正派侠士朝这魔教征讨……而这鱼符,在战中实则大放光彩,阴兵数万,大退正道,使得人人忌惮……”
如此凑巧般的评书让众人皆沉浸在这段奇闻当中,竟开始接纳起宝物现世的说法来了。那书生男子问道:“那你所说的下落,真凭实据何在?别净是空穴来风的传闻。”
只见其人从衣袋中掏摸半天,取出一卷草纸在其他五人眼前晃了晃,眯起眼睛笑道:“此物,乃魔教宝藏藏宝图。”众茶客有的眼神发亮,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手里晃动的“宝贝”;有的皱眉审视着宝图的真实性;有的一边续了口茶和茶点,等待他继续说道。
壮汉茶客拍桌俯身,凑到那卷纸前打量了两眼,突然伸手要去抢,却被对方巧妙地躲过了。“哦?你不怀疑一下真假吗?”壮汉呵呵笑,像是掩盖败迹的尴尬:“嗐!你给我们看看里面是怎么一回事吧,可别钓胃口喽。”
布帽男见起了效果,便打开了纸卷,抓在手里,逐一地探到他人眼前展示了一圈:“看吧,此图标记甚多,皆是前人为探宝所做的努力。而此处……”他将图纸放到桌子中央,点了点一处被朱砂圈点的位置:“正是还未见世的秘宝所在之处。”
见众茶客围在一起,有好奇的小二借上茶点的名义也凑上了热闹,来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见那被众星捧月的客人手握一卷草纸,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也忍不住插上一嘴:“说白了还不是一张破图嘛。”布帽男听了也不恼:“你爱信不信吧。你们尽可出去打听打听,城内那户王姓贵人,前两日是不是寻了一副宝献给圣上,近日便受到嘉赏?”一位身着绸缎制衣的男子突然开口道:“我所听闻是京兆府尹派人搜罗了宝物献给圣上,圣上龙颜大悦,赏了他黄金。”
“对嘛,不管是谁也好,此物正是魔教所制玉龙膏。”
“玉龙膏?”众人异口同声。书生诧异地问:“那个传说中一涂寿春归,二画童颜就,三敷起死回生的玉龙膏?”
“正是。此物最终献给了太后,皇上见太后喜悦,便给了赏赐。”
不知何时起,那个插话的小二已经不见了,凑热闹的变成一位少女。她约莫十又六七,杏眼朱唇,头盘双发髻,显得俏皮可爱。她伸手拍了拍桌子,靠近的茶客可以看到她衣袖下透出缠在手臂的腕带。
“这张藏宝图,我花十两银子买下,你可接受?”她微笑道:“我在一旁听了半天,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勾起他人的兴致来买下你手上的东西。那我便出这十两,你如何呢?”
“十、十两!”那人膛目结舌。一旁书生对着布帽男嘲笑道:“别是你做贼心虚了。”又起身转头去看旁边的少女:“妇人之见,还需慎思啊。”说完便整理了衣袖衣摆,大步走向柜台结账离去。
其他人依旧坐着,少女提出的买卖让他们一会觉得此物真实性大大增强,又让他们觉得真实性大大削弱。他们都想看看事情如何收场。
“你要是愿意出十两买下,我敢用我的项上人头担保,此图绝对保真!”
“那好,你先把宝图给我,我等会差人将银子给你提过来。”
同桌的富贵人上下打量着少女,思忖着对方的来头。能出十两定是富贵人家。但是自己竟没有探听过有哪个闺房人家是如此这般。
布帽男狐疑道:“万一你诓我怎办?我不先交,你得先拿钱来。”
两人还在拉扯,突然惊觉周围空气仿佛凝固,只剩几个声音正窸窸窣窣地交谈。他们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大门。
从门口黑压压地涌进一伙人共八人。他们正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茶馆里的座客。而在门口招揽的伙计已经被为首的贼人推到在地,慌忙地对着柜台的店员比划着,似乎在让他请老板救场。另一个小二笑脸贴去,讨好般地说道:“几位大爷,今天可是良辰吉日不兴砸店呀!您看看您需要点什么?蜡面茶、方山露牙各方茗茶咱都有。或是您看着来碗暑期必备清热下火的甘菊汤?”
此话却激怒了贼首,怒目圆瞪,把他推得撞向梁柱,疼得小二直叫唤。
“滚!我要找人,你们别挡我道!偷了我藏宝图的那个给我出来!我已跟踪你多时了!”
那位同桌的壮汉茶客马上反应过来,这个布帽男便是他们要找的对象。这更加肯定了此图的价值,他回神来想先一步夺走宝图,没想那人已经不在原位了。他忙压声对少女说道:“你要买卖的那个卖主可逃了,还不快追!”
此时,那贼首忽地从右边人群中揪出了一个男子,其人将自身脸面围得严严实实,可能是与对方撕扯的时候挣扎得激烈,他裤袋还抖落出了一条金链,被路人偷偷捡了去。
“你穿成这样,衣裳也不换套,生怕我认不出你!快交出来!”贼首怒道。顿时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出了何事。壮汉认出此人便是刚刚一桌的茶友,正想着此图与自己无缘了,没想见到身边的少女径直地迎上去,压住对方的手说道:“这位大爷,
我刚已经花一百两买下了此物,宝图已经归我了。有什么事我们好商量。”
贼首又将怒火转移到少女身上,挥起右拳便朝少女抡去:“别碍我事!”
没想少女一掌接过,两人的手便停在空中。
少女转头对周围茶客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本店突发事件先行闭店,大家把钱放在桌上就当结账,到柜台伙计领一份红花笺,明日开店出示,我们会赠送茶包补偿各位。”随后又指挥伙计去与楼上雅间的贵客说辞,说完她挥了挥手,小二伙计们便有序地开始引导客人离开。客人们一害怕火烧自身,又想能白嫖一包好茶礼,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茶馆便清空了。伙计们利落地关起门,围住贼人。而贼人围着中心三人。
少女贼首两人依旧以诡异的姿势僵持在门前。贼首左手提着男子的衣襟,右手则保持出拳状态被少女截停在半空。
这时候突然有一人打破寂静:“无关人员都离场了,两位可放下拳头,好好说话?”
众人闻声散开,只见一身着天青色圆领袍男子抱剑直立,正盯着中心看。他见两人都没反应,一跃至两人中间,用剑抵住贼首的手臂说道:“大丈夫为何欺负一小女子?这也是正人君子所为?”但他说完却又疑惑地看向了少女。
贼首哼了一声,面不露色。其实在接触对方掌心的一瞬间,他便觉得一股寒气从手背涌上心头蔓延全身。但并非是自己不想脱离,而是这掌狠狠地吸住他的内力,牵引着他往对方那施力。而那男子话音刚落,这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他猛地一股后坐力跌坐在地上。而圆领袍男子也被牵连得后退几步。
“哎呀!你们怎么还漏了个人!”少女慌张地说:“不好意思这位客人,今天本店谢客,您也快出去吧,别误伤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客人。男子身高约六尺有余,身形匀称挺拔,即便是刚刚自己暗自发力,他也没有被掀倒在地,可见他下盘沉稳,也是习武之人。他柳眉下黑色眼睦像滩浓得化不开的墨,正幽幽盯着自己。
“在下青冥宗弟子霜明,下山路见不平不妨事。”男子对少女说,又看了看挑事的人:“刚刚这位姑娘也说了,她已经花十两银子买下藏宝图。但刚刚我也观察了形势,这小贼可能确是如你所说偷了宝图想销赃,不如这样如何?这交易便转到你俩手中,姑娘你给大哥十两,这十两应该抵得上这宝贝吧。”
青冥宗。这贼首一听脸色就变了,但他故作镇定:“呵,十两怎够?此图标注的是魔教至宝,虽不知是何物,但每个都堪比皇室至尊,岂是十两能够?”
霜明也正等着他说此话:“今日大家都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不日那因宝藏在京城大打出手的消息便会传到圣人耳中。既然是皇室至尊,你自己掂量一下可有这个份量,有没有这个命保住财宝了。”
贼首犹豫了,起身拍拍屁股:“我看这个姑娘好像是这茶馆的老板娘吧?那你让伙计给我提十两来,这张宝图归你了。但是此人要交予我等处置。”少女点点头,让一旁的伙计去后院取来十两,两人钱货两清。贼首拖着小贼踢开门就走了。
“感谢这位客官。”少女抱拳作揖。
霜明摆摆手客气道:“真的不碍事。”
待那伙人风火地离开自己视线后,他突然眼神闪闪,眨巴眨巴地绕着少女看了一圈:“姑娘只是茶馆老板吗?刚刚我剑柄传来一阵寒意,那方向明明是从你那往大汉去的。你俩僵持甚久,但他其实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说明你的实力远在那大汉之上。”
“哦!你一定是什么隐居大侠了!果然画本的都是真的!”霜明一拍手兴致勃勃说道:“就是那本武侠二五〇,那个奕风江大侠成为武林至尊之后隐退山林,在山中开了个小酒馆,和路人谈笑风生……”
少女汗颜,此人为何与刚刚不一样!刚刚不是靠谱得很嘛!“嗯哼,首先,我不叫奕风大侠,我叫江静颜,你可以直接叫我为静颜。第二,我这开的是茶馆,并非酒馆。第三,我有要事,请您先离开……”
霜明一把抓过静颜的手,那双眼睛中的幽水竟的活了起来,倾泻地流入自己的眼中:“这位江大侠,请和我比试!”
静颜仿佛看到他身后长出了狗狗尾巴,一直在晃着。这么说来好像是很久没有遇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但是宝物更重要:“嗯……但是我有要务在身。如果有缘,千里还能相聚哈。”
听闻此话,霜明头上的幻耳突然耷拉了下来:“好吧……不过我们青冥宗在一月后会举办一场交流大会,这是一份请帖,江大侠可要赏脸来一趟哦。”说到这个大会霜明又高兴起来,从衣袋中掏出一张帖子,塞到静颜手中。
静颜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伙计们,疯狂地给了几个眼色。那位笑脸迎贼首的小二此时又迅速站了出来,拉着霜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大爷,我们这也要打扫了,您可别再打扰我们了呀,老板等会还会发火呢。”他一边说,一边推着霜明往外走,然后回头朝老板点点头。静颜便借机朝后院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