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这日早朝,袁启问起北境使节遇刺一案,负责查办此事的人垂头丧气,只能禀报说毫无进展。

为此,袁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在朝上就把那些大臣骂了一顿,下了朝还要叫到宫里接着骂,还把自己能看见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路夕绝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袁启把他和那些大臣一起叫过来,却也只让他在门外指桑骂槐。

说到底,他还是忌惮路夕绝在朝中的声望。

自从他登基以来,便想尽各种办法削弱这些门阀世家的影响力。起初,世家的势力的确得到了削弱。直到路夕绝的出现,让这些世家前所未有的拧成一股绳,力量也变得空前强大。

毋庸置疑,这个史无前例的十五岁的进士、弱冠之年的紫袍,让所有世家看到了崛起的希望。假以时日,说不定他还会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宰辅。

尽管路夕绝这些年从未行差踏错,每一项政绩与进言献策都利国利民,令人无可指摘,但越是这样,就越容易成为袁启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袁启仍然需要他,需要他永远客观冷静、铁面无私,为他指出损失最小的那条路,这是沈壁和范元德等人远远不能比的。

在他眼中,路夕绝比这些人更值得信任。

大太监吴七胜守在门外,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站得笔直的路夕绝。在如此烈日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还能做到纹丝不动,不愧是将礼法和教养刻进骨子里的清流世家之首。

又过了一刻钟,吴七胜听见里面传来不一样的动静,应该是袁启骂够了,让那些大臣走了。

他立刻走向路夕绝,笑着说:“小路大人,让您久等了。”

吴七胜永远是这样一副极具亲和力的面孔,但聪明人都知道,他能从一个小太监坐上如今的太监总管之位,绝非等闲之辈。

“吴公公,还劳烦您多规劝陛下,动怒事小,伤身事大。”

吴七胜笑着点了点头。

袁启一瞧见路夕绝,心情忽然诡异地趋于平静。

“既要规劝朕,为何不当着朕的面规劝?”

路夕绝沉默不答。

袁启叹了一口气,渐渐正了神色。

在路夕绝预想中,他兴许会因为北境使节遇刺一案问他的意见,或让他去查。

但没想到他说:“朕昨日得了消息,说朱雀街无名巷一间破庙里死了一个疯子。人刚死,就被送到乱葬岗烧了。朕需要你替我去证实此事。朕还听说,从前的乌凤楼也被人盘了下来重新经营,也不知道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在如此不吉利的地方做生意。”

路夕绝道:“陛下日理万机,怎会为了此等小事烦忧?一个疯子的死活,有何必要专门去查证?”

轰动一时的使节遇刺案,还不如一个疯子重要。

“十年前,也就是朕刚登基的时候,这件事就是你父亲替我处理的。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若是你心中尚有疑问,可以回去问问你的父亲。”

白色布条挡住了路夕绝的眼睛,也挡住他眼中的凉意。

他不需要问。

那件事情,日日夜夜都回荡在他脑海中,到死也忘不掉。

袁启敢这样说,便是算准了路鸣不敢将此事说出去,他不会用路氏的声誉去赌。

“好,我这就去查。”路夕绝说。

-

路夕绝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查出来此事八成又是宋惊落的“杰作”。

他揉了揉眉心,一言不发地命人找来一具和阿宝身材差不多的尸体,扔进乱葬岗烧了,然后将衣物碎片派人送去了浴火楼。

在宋惊落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像是在嘲笑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他终究还是帮她掩盖了这件事,她也只能领了这个情。

最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路夕绝知道是她悄悄带走了阿宝,却看上去对此毫无反应。

根据阿宝的反应,她猜测十年前乌凤楼的大火与路家尤其是路夕绝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具体是怎样的联系,她暂时也想不明白。

乌凤楼是在两朝更替的一年后起火的,那时路夕绝才刚成为路夕绝一年而已,一个十几岁孩子为什么要管乌凤楼的事情?解决这个疑问也是她冒险把阿宝带回来的原因之一。

自从她与表哥重逢以后,她就发现其实她对他成为路夕绝后的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他好像也打算就这样一直瞒着她。

可是他们从前明明是无话不谈的。时间和这许多不如意的事情改变了太多。尽管她能感受到他们依然互相在意,却无论如何也不像从前那般亲密了。

对于这种无意识的疏离,宋惊落自己也说不出原因。

她走进给阿宝准备的房间,看见他已经醒了,正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经过她们的一番改造,阿宝已经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拿着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脸,在心中感叹宋惊落的易容之术。

他惊讶地喃喃道:“这张面具,应该只有他脸上的那张才比得过。”

宋惊落知道阿宝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她也惊讶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脸上有一张面具?”

阿宝有些僵硬地笑了笑,眼神渐渐放空,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人,“其实他们口中的酒楼伙计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是我二叔。我父亲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易容师,他脸上的那张面具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我又怎会不知?”

他记得有一日,父亲兴高采烈地同他说他终于做出来了,他耗尽了毕生的心血,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终于做出了一张堪称完美,可以和人脸无限契合,还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的人皮面具。这意味着他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

他死于十年前东宫的那场宫变,阿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带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和成就永远留在了那里。那之后他只能去投靠在乌凤楼当伙计的二叔,并认他为父。

宋惊落面色突然沉了下来,问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张面具的?”

“七年,他做了七年。”

也就是说,在表哥五岁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准备想要替代他的身份了。

难道有人会未卜先知?

想来想去,她的脑海中也只有一个人选:嘉禾长公主。

“如果我是他的话,可能早就把你灭口了。”她这样说道。

“我也这样想过,可他不仅没有,却还经常偷偷派人照顾我,给我送吃的穿的。我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却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街上所有的人都这么说。”

是啊,宋惊落想,从前的太子表哥,是让全天下人,哪怕是最为挑剔的朝臣都交口称赞的人。

不过现在,她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了。

-

路夕绝做完了善后工作,便叫人去回禀袁启,无名巷破庙里的疯子的确因饥寒交迫而死。

他无比平静地处理好这一切,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也习惯了做好那个令人挑不出差错的路夕绝。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一丝喘息之机。

这时,星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神情略微急切地说道;“大人,出事了。北境使者所居住的驿馆又遇刺了。这次北境的人说他们找到了证据,也就是来自冀州的一支箭,府尹大人正等着你过去呢。”

“冀州?”路夕绝沉默半晌,重复着这两个字。

难道是宋惊落?

“去看看。”

驿馆就在淮都城内,离路府也不远,只一刻钟的路程,马车便到了。

他的马车一到,府尹就连忙迎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把路夕绝扶下马车,“小路大人,你可算是来了!”

尽管府尹在使臣面前是如何的不卑不亢、沉着冷静,现在瞧见路夕绝,是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了。

前几日的使臣遇刺案还没破,今日竟又发生了一起,若因为此事影响了两国和谈,他可是要掉脑袋的。

府尹也出自清流世家,从前是因为他辈分高、资历深,路夕绝又为人谦逊,才自认为可以高他一头。

眼下出了这样的大事,他只能视路夕绝为主心骨,无论他多么不想承认这一点。

像是知道路夕绝来了,黎昭和东方越从驿馆门口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些高手,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

黎昭手中拿着一支箭,箭矢上沾了血,是从他的肩膀上刚拔下来的。鲜血汩汩而出,将他身上的紫袍染得更深了些,他的眼神几乎和脸上的金属面具一样冷。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只箭是由紫衫木和角鹰羽制成的,这些材料只有冀州才有。北境与宋家军交手多次,对于宋家军特制的破甲箭再熟悉不过。而据我所知,宋家军对破甲箭的管理极为严格,绝不会允许一支完好无损的箭流出军营。可是它现在却出现在淮都,我的身上,此事该如何解释?若是中原无心何谈,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黎昭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就开始发难。

路夕绝笑了笑,丝毫不示弱地说:“如使臣所说,就算宋家军对破甲箭管理严格,可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呢?最有机会接触破甲箭的人,我首先想到的也只有战场上的北境军。虽然我朝向北境使臣展现出了最大的诚意,但也请使臣莫要忘了,你们是在战场上吃了败仗,才来求和的。刑部、大理寺、淮都府包括御史台在内都会协力彻查此案,给使臣一个交代,在此之前,奉劝诸位不要多加揣测。”

黎昭冷笑一声:“据我所知,此事无论如何都与御史台无关,小路大人尽管一身才华,也不必如此费心管自己职责范围之外的事,难道是因为此事和宋家有关?”

他这话意指路夕绝有自己的私心,又对他与宋家的关系进行了质疑。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可能会怀疑路夕绝与宋家结党营私。

但路夕绝似乎并不吃这一套,“你既知我为御史,自然应该为国效力、为民效力,那么凡是与国与民相关之事,都是御史台的事。更何况,北境王在书信中只说,他的其中一个儿子会来中原做质子,丝毫未提及你这位紫衣使的任何信息。既如此,你和你身后的那些随从和打手有何区别,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还是说,紫衣使在北境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以至于不能现于人前?”

公孙台此时终于开了口,“早闻小路大人美名,人人都说其人如清风朗月,但今日看来,却是如此的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反应有些过激了吧!我们北境的官员任命之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我们只是提出了一个猜测,至于是真是假,你们去查过便知,有在这里斗嘴的功夫,可能都已经查清楚了。”

他说话与黎昭比起来略显轻佻,但也丝毫不甘示弱。

府尹在一旁惊觉自己插不上话,所以略显尴尬,他也震惊于路夕绝今日的反应,与他一直以来的沉着冷静不符。

可人非圣贤,有私心再正常不过,只是没人知道,他的私心与什么有关。

尽管世人皆知他代表着世家利益,但对于那些欺压百姓、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他却从不徇私,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世家。就连他的父亲兄弟犯了错,他也照样检举不误。这样的人,若非极致的无私,便是极致的圆滑。可是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没人相信他比那些老家伙更圆滑。

就在这时,大理寺的人终于来了,总算是打破了这个僵局。

即便是大理寺少卿也才官居四品,因此他们都要对路夕绝和府尹行礼。

路夕绝眼睛看不见,所以一直都是免了旁人行礼的。相应的,他也不需要给旁人行礼,因为众人都体谅他眼盲,包括袁启。但因为他名声在外,所以有许多人发自内心地要同他见礼。

他们在对面的酒楼找到了有人停留的痕迹,而驿馆除了这只破甲箭之外再无其他,酒楼老板说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连续订了一个月的房间,所述特征与宋惊落身边侍女相符。周边摊贩也佐证说,的确看见宋惊落在附近出现过。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

大理寺的人明显知道宋惊落与路夕绝的表兄妹关系,于是有些为难地说:“按照惯例,需要先把宋二小姐先押回大理寺,再详细调查此事。”

路夕绝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按规矩行事即可,不必知会我。”

听到此话,黎昭看了路夕绝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还以为今日有路夕绝在,事情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但路夕绝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路夕绝对大理寺的人说道:“这里交给你们处理,我先回御史台了。”

黎昭看着他刚转出去的身影,说道:“小路大人何时有空,不如来找我喝一杯,我随时奉陪。”

路夕绝连脚步都没停,径直就上了马车。

马车缓慢地驶离驿馆后,路夕绝问星月:“北境那边来的消息可靠吗?”

星月回道:“绝对可靠,我派出去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北境燎原堂的存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们专门培养年轻貌美的女子去收集情报和杀人越货。这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中原也有这样的组织存在。

但这次从北境来的消息却是稀奇,那些被毒药控制的女子突然拿到了解药,四散而去,导致偌大的组织竟无人可用。

结合在冀州发生的事情,路夕绝倒是猜出了一个大概。黎昭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的堂主,而跟着宋惊落一起来淮都的几个女孩想必也曾经为燎原堂效力。

可是宋惊落在宋府长大,很难和燎原堂扯上什么关系,可她和黎昭却像是早就认识,甚至互相有仇。而黎昭此次来势汹汹,却似乎也只是针对宋惊落一人。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

大理寺的人包围了弦雅苑,但是宋惊落却不在府上,像是更加坐实了她的嫌疑。

他们对小柳进行了盘问,小柳有些害怕,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她矢口否认是自己订的酒楼,但兴许是因为紧张,前后的证词有些对不上。

询问的人有些不耐烦,拿出剑恐吓道:“你若再不说实话,就把你抓起来下大狱!”

晨晖瞧见这一幕,一个大步向前挡在小柳面前,说道:“要问就好好问,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她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被你吓坏了,才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柳在他身后忍住眼泪,有些感激地看着他的背影。

从这一刻起,她才坚信眼前这个人并不坏。虽然他脾气有点差,但还算是热心肠。

“好,那我问你们,宋二小姐人去哪了,总不会连你们小姐去哪里了都不知道吧?”

小柳慢慢从晨晖站出来,说道:“小姐说整日呆在府里闷得慌,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何时出去的?”

“大概……辰时。”

“现在都申时了,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做什么能走那么久?”

“可能小姐只是玩得开心了,忘了时间。”

他们正准备派人沿街去找,没想到此时,宋惊落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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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刀
连载中余千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