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范思沅,宋惊落说不清楚是感慨多一些还是惋惜多一些。
感慨是因为,她虽救不了她,却可以理解她所做的一切决定,如果是她,她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惋惜是因为,她用和路夕绝谈判的签字筹码换来的人,却无法成为她的助力,要说她没有一点私心,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事已至此,既然是她自己做下的决定,她就没有后悔的余地,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都必须欣然接受。
只是从此以后,两人陌路。
芳菲楼一案查了几日都没有任何进展,北境使臣以此为由拖延和谈事宜,天子震怒,命都察院和锦州府一同探查此案,七日为期。
宋惊落倒是不怕锦州府,但是这都察院为何也要掺和进来,他们要管的事情是不是也太多了?
这本不在都察院的职责范围内,怕是路夕绝执意要参与式此事。即便他们二人并不完全站在同一边,与北境和谈于他也没有任何好处。虽然以她对北境的了解,此次和谈本身就是个幌子,他们只是想以此来图谋更多而已。
她和二皇子率先出手,让他坐享**渔翁之利,他却要反过来和她们作对。不愧是路夕绝,在淮都这场偌大的棋局中走的每一步,都让人意想不到。
从前她总想着要去和路夕绝谈一谈,或让他帮自己,或是谈合作,又或是让他高抬贵手,现在想来,她所害怕的都只是虚妄的东西,是前世的甚至是她心里所想象的那个路夕绝。
她没有因为和表哥的相认就停止怕他,甚至她也不知道这种荒诞的恐惧感到底来自何处,明明前世她可是天下第一杀手,是无数人的噩梦。可她没想到有一天,竟有人也会成为她的噩梦,那人还偏偏只是一个书生。
以前的表哥待她极好,他抱着她从房上跳下来时,似乎忘了自己是万人之上众星捧月的皇太子,忘了自己有疼爱他的父皇和母后,忘了自己有志同道合的老师和好友,那时他愿意为了她放下一切。可是现在,他们只剩下对方了,却又不得不针锋相对,去换取一个不确定的希望。
如果她没见过前世的路夕绝也就是他的真面目,如果表哥还是从前的那个表哥,她又何尝不愿意倾尽全力辅佐他?但是那枚赤羽令,是长公主留下的,必须落在正确的人手里。
但是宋惊落也无比清楚,只要表哥还活着,赤羽堂的人就不可能会选择她。
虽然她身上留着周氏的血,但她毕竟是公主之女,姓宋而不姓周,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人,若非走投无路,绝没有承袭一切的资格。
但若是杀了路夕绝……
若在她知道他是表哥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可现在她做不到。
宋惊落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剥离,与其在这里思前想后,不如顺其自然。既然已经决意要争,那便堂堂正正地争上一场。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考虑怎么杀了黎昭。前几天在芳菲楼是她失策,没想到他会亲自来,便没有真的下杀手。
她现在知道他来了,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他的死还能彻底断绝两国和谈的希望,简直是一石二鸟。
不过他从北境带过来的都是精兵强将,整日整夜地守在他和公孙台所暂住的驿馆门口,而且芳菲楼一事已经打草惊蛇,他们现在只会更加谨慎。
必须要再想一个万全的计划才行。
浴火楼万事已毕,马上就要开张。不如借此机会,唱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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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楼门前已经开始摆放新的牌匾,每个路过此地的人都要远远地绕开,然后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道:“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这里开店,之前那几次都是修缮的工匠刚进去没几天,就开始闹鬼了,我见过好几次他们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出来。也不知道这次什么时候闹鬼,总之这是个极不吉利的地方,大家还是别去了。”
“谁说不是呢,他们搬来这么多天,我们也没见过老板长什么样,说不定已经被鬼给吃了!”
宋惊落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着,随即笑着混入其中,好奇问道:“我也听人说过几次这楼里闹鬼,可有人见过鬼长什么样啊?”
有一位老人煞有介事地说:“我虽没见过,但听以前的工匠说过,好像是个女鬼,披头散发,青面獠牙,飘在半空中,还有血从她身上往下滴,那个工匠当场就吓尿了……”
旁边的另一个老头打了他胳膊一下,他吓得立马跳起来,缓了一口气后吼道:“你干嘛?吓死人了!”
“你还吓死我了呢!好端端地,你讲这些作甚?我看就是你胡编的来吓唬人,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呢!”
“你……”
两人正欲争吵,宋惊落又道:“哎哎——两位消消气,我还有一事想问。听你们的口音,想必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我听说这乌凤楼是从一场火灾之后才开始闹鬼的,那在火灾之前它是做什么生意的?”
虽然路夕绝曾经告诉过她,但他的话,未必全都可信。她们做暗探的,必须要确保消息的真实性。而且说不定,这些人知道更多的信息。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道:“姑娘,我瞧你穿衣打扮应该是个正经人家的小姐,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听为好。”
听到这里,宋惊落已经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为了求证,她还是拿出了一个钱袋,放到他眼前。
那老人看见钱,眼睛都亮了,像是怕她反悔一般一把夺过钱袋,干脆地说:“十年前,这里就是青楼!”
宋惊落问道:“就这些?”
“当然不止!”他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跟我来。”
她被带到了一间破庙前,这里处在淮都边缘,位置极为偏僻,且鲜有人烟,就在她怀疑这老头心怀不轨之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指着一个歪倒在破庙门口,浑身脏乱不堪的男人说:“就是那个人。”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扯了扯身上所剩无几的破烂衣服,扒开凌乱的头发露出一脸凶相,冲着他们吼了两声。
宋惊落疑惑不解地问:“他是?”
“他是十年前乌凤楼一个伙计的儿子,他父母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他的亲戚也都不管他,他就只能上街乞讨,后来不知怎的就疯了,一直都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是瞎子放的火……我们都不知道他叫啥,这些年就只叫他疯子。”
“怎么样,这个消息绝对值你给我的那些钱。”老头信誓旦旦地念叨着。
宋惊落想了一会,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疯了这么多年,还能有假?”
正说着,他好像听到了二人的谈话,猛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一边大力挥舞着手臂,一边朝他们跑过来,口中喊着:“瞎子……你是那个瞎子……”
老头呵斥道:“这没有瞎子,只有疯子,快滚!”
疯子的目光愈发凶狠,表情愈发狰狞,神志不清般冲着宋惊落大喊道:“是你……是你放的火……是你害死了我爹,拿命来!”
说着便举起拳头朝她挥了过来。
以宋惊落的功夫,对付他的攻击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她终究还是不忍,只是点了他的穴,让他暂时动弹不得。
一旁的老头都看呆了,连忙赞道:“好功夫啊!”
宋惊落道:“我只是对这些怪事比较好奇而已,不成想惊扰了他。”
老头一听笑眯眯地说道:“姑娘,我还知道不少怪事呢,要不然我都给你讲讲。不贵,就跟这次一样的价格就行。”
她无奈地笑了笑:“不了,我今日有些乏了,等改日我想听,就再去找你。”
“那太好了,我姓万,叫万晓生,下次若要找我,只需随便找一个人报上我的名讳即可,因为我人如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宋惊落没忍住笑了出来:“万晓生?这名字不会是你自己起的吧,是想说百晓生都没你厉害?”
他脸一板,说道:“当然不是,我虽然岁数大了一些,但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直都叫这个名字,不信你去问刚才讲鬼故事那老头。他是我的死对头,只会讲鬼故事吓唬人。”
“我倒觉得,他讲的鬼故事,不一定全是假的。”
万晓生不屑地撇撇嘴:“竟然还真的有人信他的鬼话,看来也就只能骗骗涉事未深的小姑娘了。”
宋惊落伸出手,解了疯子的穴。他愣在原地,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盯着宋惊落渐渐远去的背影,口中嘟囔道:“爹……我错了,我再也不偷偷跑去那里了。”
他浑浊的眼神中有惊恐和挣扎,他抱着自己蹲下来,“爹,你别打我,对不起,那个女人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该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