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谁?”她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见了鬼。
路夕绝沉默着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我是路夕绝。”
宋惊落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拉开房门跑了出去,院子里的冷风和月光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刚跑出几步,就有密密麻麻的人朝她围了过来。
她转过身去,看着被自己扒了面具的路夕绝朝她一步一步走来。
宋惊落借着月光又确认了一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揭开面具后,他的脸竟然和戴着面具时一模一样!
如果太子表哥当时是戴着路夕绝的面具才活下来,这又是一张会随着年龄增长的面具,那么绝对不应该一模一样才对!
他所有伪装的温柔与平和,似乎都随着她这一揭被撕碎了。
面具下的他嘴角依然带着笑,却带着几分阴森和狠厉,让人看了只想连连后退。
路夕绝终于走近她,手掌缓慢抓住她的手臂,然后逐渐握紧,直到将她钳住,一动也不能动。
宋惊落的武功还没恢复,她用手指去掰,却丝毫也无法撼动。
“你究竟是谁?”她粗喘着气,问道。
“我说了,我是路夕绝。”
宋惊落此时终于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你从一开始就是路夕绝,根本不是我的太子表哥!”
路夕绝听到这几个字,忽然用力拽着她的手臂,拉近自己与她的距离,冷冷道:“你就这么喜欢你的太子表哥,知道我不是他,你就要跑?”
“不然呢?难道留在这里和一个骗子共度良宵?”宋惊落此时只有被欺骗的愤怒。
他一直在用表哥的身份骗她,利用她,看着她为他卖命。
她就像是跳梁小丑一般被他戏耍。
她转身欲走,立刻有下人围了上来。路夕绝的手也死死拉着她不放。
“这是何意?”她问道。
“你这次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宋惊落沉默不语。
“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放你走。”他的面容极冷,眉头紧皱,神情是不容拒绝的疯狂。
宋惊落狠狠地甩了一下,却依旧没甩开他的手。
就在这时,她看见路府的假山背后忽然窜出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是她第一次来路府时碰见的疯女人。
应该是看守她的人全被路夕绝叫来了这里,所以才让她跑了出来。
她三两步跑到路夕绝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哑声喊道:“阿璃……阿璃……”
宋惊落被这话惊到,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口中的阿璃就是太子周璃。
难道……这个女人也是故人?
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那女人露出的半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
半晌,她终于认出来,那是永和帝的皇后叶祯,也就是她的舅母。
她没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舅母?”她惊讶地唤了她一声。
叶祯听到这称呼后愣了片刻,转头看向她,泪花很快从她的眼角涌出。
“阿弦。你救救阿璃,你救救阿璃……”
宋惊落没听懂她的话,抬头看了路夕绝一眼。
路夕绝却冷冷一笑。“救什么?”
“他十年就死了,我亲手杀的。”
“什么意思?”宋惊落怔愣地盯着他。
“还不够明显吗?十年前宫变那天,路鸣和魏恕带着我和阿宝的爹进了东宫,他们想让我替周璃去死,然后让周璃带上我的面具苟活于世。可他们没想到我把他们两个都杀了,然后戴上了自己的面具。”
叶祯听到这话,忽然掩面而泣。
“对不起,对不起……”
宋惊落明白了一切。原来他就真的只是路夕绝,是真正的路夕绝。
她想起在西蜀时他问的那个问题,原来说的是他自己。
她的喉咙滚动了两下,却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路夕绝像是失去了耐心了一般:“来人,把这个疯女人带回去,若是再让她乱跑,拿你们是问。还有,把临江王关到我房间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路夕绝!”宋惊落冲他怒吼道。
她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但她的武功还没恢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拉到他的房间,锁起来。
他强硬地把她抱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宋惊落深吸一口气,带着怒气的眼眸似乎要幻化出火焰来,将他烧得体无完肤。
“你想做什么,威胁我?你应该了解我,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路夕绝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这不是威胁,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要么认清你的心,要么你杀了我,替你的太子表哥报仇。”
他说着一只手向下探去,揽住她的后腰。
宋惊落有些不自在地哆嗦了一下。
都这样了,难道他还在想那种事?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路夕绝只是拿出了她随身携带的匕首。
就是他送她的那把。
他握住刀柄,递给宋惊落,随即移开刀鞘,用手握住刀刃,然后自己凑上前,这个人几乎压在她身上。
“动手。”他平静地说。
宋惊落道:“你以为我不敢吗?我真的会杀了你,替表哥报仇。”
“所以,动手。”路夕绝重复道。
宋惊落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像是笃定她不会杀了他一般。
她不知道他的这种笃定从何而来。
她握住刀柄,没有丝毫犹豫地把刀刃送进他的身体里。
鲜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宋惊落的衣服上,没过一会儿就被染红。
路夕绝嘴角也渗出血迹,却忽然发出咯咯的低笑。
“宋惊落,你难道会不知道,人的要害在哪里吗?你避开了那里,这就是你报仇的方式吗。”
“为什么不往要害上捅,一刀毙命,我不会有任何反抗。”
他说着用沾满了血迹的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刀柄上,猛地将匕首拔出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他攥着她的手缓缓移动,逐渐对准了他的要害。
宋惊落被他吓了一跳,被他握住的手开始挣扎。
“你在挣扎什么?你不恨我吗?你最在意的那个人,是我杀了他。”
“路夕绝,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说,“从我发觉自己不恨你了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他自嘲笑道:“在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里,连杀了两个人之后,我很害怕,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你冲过来护住我,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直到你叫出那声表哥,我就知道又是他,所有人都是为他而来的。凭什么他可以拥有世上所有人的爱和包容,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被他占了,凭什么?
所以你知道我们重逢之后,你每叫我一次表哥,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我的恨意越来越强烈,可恨的对象不再是你,也不再是他,而是恨我为什么不是他。如果我是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你的在意,你的笑容,你的爱,你的一切,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抱着自己骗来的东西沾沾自喜。”
“现在就连这样虚幻的美梦也破碎了,不存在了,你知道了真相,想怎么处置,都随你。现在杀了我,外面不会有人拦你,你想走便走。”
宋惊落听完这番话,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如刀绞,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表哥的错。
可好像,也不该是路夕绝的错。
那么,到底是谁的错?
如果是她处在路夕绝这样的境地,难道不会比他做的更狠吗?
可那是她的亲人,她的表哥啊,她没办法说服自己。
路夕绝说得对,她就是有私心,她所做的一切兴许都不是因为路夕绝这个人,而是因为他呈现给她的表哥身份。
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那爱情呢?
对于这个问题,她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或许他们就是不合适,所有的一切都不合适。命运在他们面前横亘了一个巨大的鸿沟,即便粉身碎骨也跨不过去。
路夕绝当然比她更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要将她绑在这里,才偏要强求。
可无论如何,终究是没有结果的,不是吗?
她轻闭双眼,用尽全力抽出自己的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淡道,“路夕绝,你自己想死,别带上我,我不想做你自毁的工具。”
路夕绝愣了愣,不知道这句话和她刚才捅的那一刀比起来,哪个更痛。
他自顾自地笑了半天,最后说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今天没杀了我,就别想再离开这里半步。”
可是他这样把她困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她留在这里,他们之间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吗。
而且等她恢复了武功,定然可以想办法杀出去。
所以在她看来,路夕绝已然失去了理智。就连明知做不成的事,他却执意要做,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他走后,就有侍女进来拿了一身新的衣服给她换上。之后她们就一直站在门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门外则是站了整整一圈的侍卫。
路夕绝为了能看住她,怕是想尽了各种办法。
她躺在床上憋了半天,开了好几次口又默默闭上,而后终于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侍女们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答道:“大夫已经来了,但情况貌似不太好。”
宋惊落没有再搭话,她觉得自己此时矛盾极了,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矛盾。
她本该只有愤怒这一种情绪的,可不知为何却掺杂了太多复杂的,甚至她也分辨不出的情绪。
就在她痛苦纠结之时,她门前忽然站了一个人。
那人脸上有不同程度的烧伤,以至于面容已经不可辨认,但宋惊落从他的年龄和身份推测出来,他就是魏恕。
魏恕比她印象中的沧桑了许多,还记得他之前来公主府痛骂她不该连累太子时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郡主。”他行了一礼。
“我早已不是郡主了,魏先生。”宋惊落道。
但现在她也只有一个问题想问:“路夕绝不是先太子的事,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魏恕停顿片刻,道:“我知道。”
宋惊落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他作为赤羽堂的核心,怎么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但别的人兴许还被蒙在鼓里,否则他们听命于路夕绝的前提条件就不成立。
看来,就算太子周璃死了,魏恕也铁了心要复国。
只要路夕绝能顶着周璃的身份。
她大概猜到路夕绝这些年都是过得什么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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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