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落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暗中握紧了被她趁机压在身下的匕首。
她来之前的确吃了些能让迷药失效的药,但却没想到范思沅连废除她的武功都想到了。
不过她现在虽然没了内力,但她还有知觉,意识也是清醒的。
只要她能动,她就能杀了他。
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靠得足够近时,宋惊落猛地坐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可还没等她的手落下,房间的门忽然被人踹开,她看见范思沅站在门口,举起了手。
她没看清她做了什么,只看到袁锦的身体忽然抽搐不止,口中流出鲜血,支撑不住般坐在地上。他扶着床脚转过身,看向范思沅,她手上果然带着那只戒指,原来她还偷偷藏了一只,他竟小瞧她了。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范思沅却摇头道:“你错了,我巴不得宋惊落快些去死。”她说着又看向宋惊落,“这次算你命好,我只是看不得旁人羞辱你。”
宋惊落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矛盾,以至于她看不出她究竟想干什么。
袁锦血流不止,冷笑道:“你以为我死了,你们能活着离开这吗?”
他张着嘴想喊人,却突然想起他刚才已经把人都赶走了。
宋惊落跳下床,朝着范思沅走去,“我有些看不懂,这又是在唱哪一出啊。”
经过方才的事,她已经不敢再相信这两个戏精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招数在后面等着她。
袁锦却突然大笑起来,“宋惊落,没想到你也有犯蠢的时候。”他的笑声渐渐停了,表情忽然变得阴狠,“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他说着也抬起手,转动了手指上的戒指。宋惊落认出来,那戒指和范思沅手上的一模一样。
随后有几根银针以极快的速度飞了出来,宋惊落感受到了,可她已经没了武功和内力,几乎不可能躲开这样快的暗器。
就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在她身旁的范思沅却忽然抱住她,挡在她身前。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瞬,宋惊落惊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用力抱紧她的范思沅。
范思沅渐渐脱了力,只能整个人靠在宋惊落身上。
“你……为什么。”宋惊落几乎被震惊到说不出话。
她不明白。
范思沅自嘲地笑了笑,半跪在地上说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快。我为什么要帮你挡?我不该帮你挡的。
宋惊落也蹲下身,扶住她不稳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去找医官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用的。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有剧毒,神仙难解。我既是高估了自己,也是低估了自己。”
“我现在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的话了。你说,一个人卑躬屈膝久了,就再也站不直了,我一直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并且时刻提醒自己,我要挺直脊背。而我向往权力,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卑劣。”
宋惊落猛地摇头道:“不,你一点也不卑劣。”
范思沅继续道:“我这么恨你,也是因为……”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又道,“浴火楼是个很好的地方,一定要继续经营下去,不要让她们……成为我……”
她说到此处已经有些坚持不住,眼皮因为困倦轻轻阖上。
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攥住宋惊落的心,让她感到一阵闷闷的钝痛。
她抱着范思沅的尸体沉默良久,才走出门,给路夕绝发了一个信号,让他进来收拾残局。
而后她在几乎没有尽头的长廊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
可今日老天似乎没有打算放过她。
她走到有羽林卫在的地方时,路夕绝的人刚好冲进来将他们制服。
他们原本严严实实地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现在被分开后他才看见,院子中间躺着一个人。
他的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其中有根长□□穿了他的腿,将他钉在地上。
那个人是许见微。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宋惊落忽然察觉到自己漏掉了什么。
她快步冲上前,看着浑身是伤双目紧闭的许见微有些手足无措。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有些焦躁地说:“许见微,你醒醒。”
“许见微!”
—
袁锦死了,许见微的腿也废了,如今朝堂上再没有人能和路夕绝抗衡了。
他派人修缮好了弦雅苑,并改名为临江王府,让宋惊落从一个西蜀自封的王爷变成记录在案,名正言顺。
因为此事,朝堂上闹了不少腥风血雨。
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反对的人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杀了。
这时候他才开始肆无忌惮地露出他的真面目。
许见微醒来后,便强烈要求要去弦雅苑养伤。他知道自己的腿废了以后,整个就变得有些消沉,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苑中的那颗桃树下,坐在轮椅上发呆。
宋惊落虽然还住在路府,但闲时常回去看他,陪他解闷。
那日他是被袁锦和范思沅骗过去的。从她踏进陷阱的那一刻,他们就悄悄派人给许见微送了信,说她已经落在他们手上,让他必须独自前来,否则就要她的命。
他身边的人都在劝他此事有诈,可他却不敢赌。前世他就是因为自己的踌躇和犹豫导致行差踏错,一切都难以挽回,他害怕会重蹈覆辙。
所以这次他什么都不顾了。
宋惊落拎着一堆食盒走了进来,里面是她变着花样给他准备的吃食,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笼子,里面是一只颜色鲜艳靓丽的鹦鹉。
“你怎么带了一只鸟来?”许见微道。
“这是鹦鹉,会说话的那种。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陪你解闷。”
他带着嘲意轻笑一声,“有它在,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宋惊落道:“怎么会?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许见微盯着她,冷声道:“可你是那种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的人。”
她不解道:“何出此言?”
“若非如此,你为何还住在路府不走?”
她思忖片刻,说:“因为那里安全。”
许见微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宋惊落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喂他吃了,然后便开始逗弄那只鹦鹉。
“也不知道这只鹦鹉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正这般说着,它忽然开了口,不停重复道:“见异思迁!始乱终弃!”
宋惊落:“……”
“这鹦鹉不是好鸟,学人说话就挑坏的学。”
许见微也被逗笑了,“有没有可能,它一眼就看出,你就是如此呢。”
宋惊落被它喊的头痛,又嫌弃它聒噪,起身把它扔到许见微里去了。
再回来时,她发现许见微坐在轮椅上睡着了。有许多花瓣落在他白色的衣衫和披散下来的长发上。
这一幕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她轻笑着走上前,在他腿边走下,把胳膊轻轻放在他的腿上,然后把头枕在胳膊上,也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微抬起头,发觉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见她醒了,又伸出手指,轻轻捏住落在她耳边头发的花瓣。
“宋惊落,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说道。
“什么?”她有些迷蒙地问。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就算你爱上了旁人,要和他成亲,也要在你的临江王府留一个位置给我,仅此而已。哪怕只让我做一个看门的管家,或者是替你养马的马夫,我都甘之如饴。”
“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她皱眉道。
许见微自嘲笑道,“没有什么公不公平,只有我想不想要。”
他把这双废了的腿视作自己的报应,是前世他做出所有错误决定的报应。
哪怕亦嗔亦痴,他也绝不会再放手了。
-
宋惊落这日去了浴火楼,她不在的时候,苏琴亦她们把这里经营得很好。
虽然比不上隔壁的皓月楼,但也总算能维持楼内开支。
她们也招了许多新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学习武功和收集情报的技巧,或是单纯做一个酒楼的伙计。
宋惊落看见这些孩子,就会有一种很欣慰的感觉。
她来的时候,阿宝和她热情地打了招呼。他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正在楼下招呼客人。
她单独叫了阿宝回她的房间,问道:“关于我们之前聊过的人皮面具的事,我让你再回去翻翻你爹留下的书籍,可有什么新的收获?”
“有的。”阿宝道,“他留下的笔记上说,他做的面具哪里都好,唯独有一个弊端。”
“什么?”
“只要戴在脸上一天,就要忍受像是被成百上千只蚂蚁啃咬的痛苦,又痒又疼,那滋味怕是非常不好受。不过想想也是,一张面具要带好多年的,不舒服是肯定的。”
宋惊落听后一愣,那路夕绝戴了那么多年,岂不是每天都很痛苦?
她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短暂地把面具摘下来?好歹让人喘口气。”
“有。我根据笔记研究了好多天,终于让我研制出一瓶药水,只要将它撒在脸上,就可以取下来,然后把面具放在这药水里泡一泡,就可以完好如初地戴回去。”
他说着回自己的房间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宋惊落。
“你太厉害了,阿宝,谢谢你啊。”
“谢什么,应该的。不过你准备那这药水做什么呀?”
“我准备试试你研究的成果怎么样,看你有没有得到你爹的真传,若是有用的话,我就拜你为师。”
“那可不敢当。我就是学了点皮毛,哪能教人呢?”
宋惊落拿了药水,当晚回了路府。自从她知道带着面具的人每天都像被虫子咬是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疼了起来。
她到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因为路夕绝晚上不点灯,所以很早就睡下了。于是她从角落里翻出一颗夜明珠,悄悄来到他房里,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若是他还醒着,以他那谨慎的性子,绝对不会同意她怎么做的。
她举起夜明珠放在他脸旁,均匀地撒上药水后,动作极轻地慢慢去揭面具的边缘。
耗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才终于把整张面具拿下来。
她这时才准备开始仔细欣赏自己的成果,她其实也想知道,表哥真实的长相是什么样子。
但就是她转头看得这一眼,将她吓了一个激灵。
她整个人跌坐在地,手中的夜明珠也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缓慢地朝门口挪动。
就在这时,她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看见路夕绝睁开了眼睛,他随后坐起身,一双乌黑且无神的眼睛幽幽的盯着她“看”。
像是刚才地府爬上来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