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来处

我叫媚娘,媚娘只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姓,连名字也不知从何而来。

这名字若真追忆详细,好像是某天我从清晨的一束光中醒来,这两个字便飘过耳朵闪进脑海。

我觉得这两个字很好,至少顺耳。

当下便决定,这便是我了。

后来我想若我终究要做人,那总要像人一样,有个姓氏的吧!只是我未经历过人间,选了许久也不得其法,定不得本类。听说那些人有姓:马,狗,猪,鸡,我实在不喜欢……

最终捉了个常见的畜生,定了姓“狐”。

毕竟在我眼中,它也算厉害的。

从此我便叫胡媚娘了。

我生来孤独,对这个世界有了认知的那一刻,便是山林里的飞禽走兽,我太弱小,不懂反抗,久了干脆将自己藏起来。

哦,我忘记说了,我是一只兔子。活了很多年的兔子,不算短命,却也不是最长命的。

我因为懒惰修炼不得其法,每日也只是偶尔打坐,大半用来睡觉罢了。

作为一个妖精。这样做,着实危险,日常的提升已然慢了别人许多。

常言道,“勤能补拙”。

我既笨拙又不肯勤奋。

碍!

如此散漫的妖精,我想从古至今也只我一个吧!

靠着经常偷懒,临阵努力,我的修行也算平平缓缓。

就这样,已过百年。

……

日子循序渐进!

我躺着,朦胧醒来,又迷糊睡去。

我叫媚娘,至此这名字只有我知道,我没有朋友,更没有家人。给我温暖的只有我时常留恋的一个窝,一个山洞。洞里冬暖夏凉,浑然天成,有一张十分舒适天然的石头床。

我靠着这石头床汲取温暖,浑浑噩噩。

选了这里实属偶然。

也算天意。

修炼之人除了刻苦,也看天意。

天意是否能成,天意是否有缘?

一切否定都是未曾努力的结果。一切成就,全是天意所谓。

我想,也是天意给了我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

那时候我还小,未化人型,受尽了欺辱,路过的老鼠都要给我脸色。一天,正在觅食。一只狼撞破了我的伪装,它张牙舞爪好不谦虚,步步紧逼。

“肉虽少,也够填补我的牙缝。”它咧嘴微笑。

我撒腿便跑,它目光凶残尖牙利齿,如果被它撕扯,一定非常痛苦。那时候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恐惧,我终究是安逸太久,忘了与生俱来的恐惧……我拼命地跑,在树丛里迂回,在草堆里周旋,几尽精疲力竭,我感受到身体被掏空,我不想放弃。“同是畜生,你为何对我这般刁难?”我不服。

“因为我凌驾于你之上,你只能做我的食物。”话语间它透着得意。

“你可以……你可以跟我一样吃素。”

它听了竟然停住,停下来竟不是为了放过我。

我面前石壁参天,我再无逃路,我眼中满是它得意又冰冷的笑。

它笑着嘲讽:“吃素?你吃素我吃你,这不就等于吃了素?这个世界注定吃肉的才是王者。”

好一段荒理谬论!

不疾不徐,它踏着嫌慢的步伐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好似在宣告我的死亡,在送我踏上黄泉的仪式。

我张大双眼,再看看这天,这青草绿茵,呼出的热气炸了我的鼻子。

它的利爪向我迎来,我是吃素的,注定将成为吃肉的盘中餐。

我故作镇定,呼吸急促,寻不见生机!

风乍起,一片凌乱,世界周旋,反复。

退一步。

我……跌入深渊。

这,许是天意。

火热的刺痛将我唤醒,一切那样清晰。

周围一片昏暗。

“我死了么?”

混混沌沌,再醒来,面颊抽痛,阴冷侵袭。

我亮了双眼。

这里,是一个山洞,眼之所及,是温柔的阳光,穿透黑暗撒进我的世界。

“真美,难道是得了真谛飞升不成?”

哦,真谛是另一种“天意”。

我忍着疼痛,缓动四肢,发现自己还是活的。于是坐起身,竟是从这窟窿中跌下来,坠落至此。

这里开阔。

从此,这便是我的家,藏身之所。

我的脸,再不完整。

那只凶物的利爪,将我摧毁。

从此,我便在这洞中沉睡,休养生息。

吃肉的不会因为我的丑陋而放弃我,而我会因为自己的丑陋再无法面对自己。

就这样,我一个人,不知时日,渴了喝露水,饿了吃野草。日日如一,又过三百年。

继续安逸……

某天,我的世界被人打破。

一个女人闯进了我得生活。

她很美,她一身青碧色衣裙现在我面前。

我很是羡慕,羡慕的诧异:“你是谁?为何会在这山野深林中?”

漫腰轻舞,步伐碎蹑不曾凌乱。

我的鼻子不甚好用,辩了周遭,一阵惊恐向洞穴深处移动,瞬间瞳孔大睁,险些褪了皮毛。“你竟是吃肉的!?”

一身浓郁荤腥,刺了我的鼻。

我皱着鼻子往后退,那是危险的气味。

她寻了我唯一一处石凳,坐下。

似是新鲜到处打量。“我姐姐生病,我是来采药的,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这样一处场所。”

她说完,我方注意门口立着一个筐篮:“原来那竟然是采药用的。”

只要不是为了装我用的,一切都好。

警惕渐松,我与之攀谈。

“不知怎么称呼。”总不能叫她妖精吧!何况我也是个妖精。如是翻腾脑子里的那些话,凑出来这么一句。

“岑碧青。我是个蛇精。青蛇。”她一字一句说与我听。

多好听的名字啊!

“我……我叫媚娘。”低着头自叹不如,我藏着狰狞的脸。

“兔……兔子。”还未成精。甚至在听到她是蛇精的时候有些惧怕。

一阵叱笑,声音虽小我听得真切,她清了清喉咙,假装掩盖。

这尴尬被她轻柔化解,行云流水。“你这通体雪白无尘无染,拿出去做对手套都十分规整,奈何这山林之间湿热阴冷,用着麻烦。倒也不需要那些,我姑且放过你吧。”

这些话何等阴狠毒辣,她就那样轻飘飘,温柔的如同她的步伐。

“我这没有肉。”她没有吃的,会不会吃我?

“我倒是有些口渴,不过这么简陋的地方,也不期待有什么神水甘露。”她随手取了泉水痛饮,好似没那么嫌弃,水珠在她嘴边挂上一颗,随即被轻轻擦拭。

洞府突然多了一个人,我十分不适,又忍不住好奇。“你的姐姐也是?”蛇精么?

我未敢说出口,我与他实力相差悬殊。

“她……比我厉害,只是近日得了心病,总是忧心忡忡。”

我不懂。“总会过去的,睡觉就可以扫去一切烦恼。”

“可她怕夜长梦多,总归是自己孩子的天灾劫难。天意难违,在劫难逃……”说道此处欲言又止。

见我错愕,她起身向门口。

“歇够了!我要走了,日后再见?”

“你……去哪?”我有些不舍,她走了再无人与我聊天?她不走恐她饥饿难耐我便成了盘中餐。

小青背了竹楼,一身仙衣飘飘。这颜色衬着她格外白皙神秘。

“回家,一个跟你一样的窝,天黑路滑,山野湿冷,我怕。”她解释着。

“你也有怕的?”我好奇,又问。“野狼也会追你?”

小青倒是很有耐心,她好整以暇,转过身又回过头。“有些……比狼更可怕,真怕那刨心挖胆的人。”

她笑着,裙摆在膝下画出好看的弧度,吸引了我的目光。“何况!这世界修炼越久法力越强的才是老大。”

随后丢下一句,头也不回轻飘飘离去。“如你这样找个洞缩着,很好……”

我喃喃的重复她的话。

“修炼的够够久就是老大……”

“法力够强也是老大……”

啊!还有……

“刨心挖胆?抛心挖胆!”疼痛蔓延,是脸上的旧伤,如今又填新疼。

心痛……

两痛交叠,脑子里都是那些不愿想起的痛苦回忆。

那之后,我又继续日复日。

生命里只有白天的一束光,夜晚的一片黑。

有一种空荡的情绪拍打我的胸口,我忍不住不停喃喃自语。“定是因为刨心挖胆。”

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疼痛只不过是自己臆想的揣摩,如同孩子走路不曾领略摔倒的滋味,真的摔了疼了,眼泪也止不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孤独。

我孤独的四处徘徊,知道了食肉动物的行径,总结出一套生存之道,得空悠闲晃荡在山林,山里有很多花鸟虫。

这悠闲终究被打破,我掉进了一张网,这网发挥四成功底,铺天盖地将我困与一方。我上蹿下跳逃不过。周身气力用尽,我恐于抛心挖胆之痛,又怕拨皮蚀骨之状,冷气上升,覆盖全身。

“畜生,凭你这微浅道行也想突出重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我对天参拜,对地求饶,管它好不好用,先把与生俱来的那些本领演绎一遍再说。“敢问何方神圣,但求放我一条生路。我……我道行尚浅。”

“你的确,浪费了我这铺天盖地的捉灵法网。”那声音似在沉思。

铺天盖地的。我用力挣扎。今不知怎么是好。

大费周章。

这种困惑似曾相识,这种惊恐让我感觉到绝望。不管怎么样我拼命挣扎。用尽了我一切的力气。就在我即将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手指顺势一指。不知怎的,那铺天盖地的法网。开了一个口子。

我将身体缩成一团,钻了出去。跌跌撞撞跑了好远。远的记不住跑向何方,身处何地。上下喘息之间。

但觉,右腿疼痛。

再顺着望去。

早已血肉模糊。

红色一片。

什么时候受的伤?我竟然没有察觉到。想来是是夺命而逃的时候,不知道擦碰在何处。

“天罗地网。”我垂死挣扎,道行尚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它再次向我袭来,誓死不休。

心中焦急,恨自己为何这样贪图外界,好奇如此。

终究困在这里。

我隐隐挣扎,用了百年道行,挣脱出一出口。

猛的现出原形窜出。

后脚刚刚抬起,准备撒腿就跑,身后一声挣扎嘶吼。

痛苦声不绝于耳,我好奇转头一望。

竟是同类!

救是不救,一念之间。最后我折返,抄起身边一个尖锐石头,用力破除法网。

耗尽了最后力气,千钧一发。

“这网比我那个牢固,怎么这样难。”手不停,嘴不停。

“你快跑吧,不要管我,我……认命。”网子里的它不想再争取。

呜呼哀哉,这兔子,怎么能是我的同类!如此没有骨气,就算我也懒惰不争,也是瞧不上她这幅样子。“命只有一条,修了这么久,怎好说放就放?死还不容易,可是我们要活下去。”

再用力。

网,破了……

我拉着她寻路而逃。

山路崎岖,好在我们俩现出原形,四条腿终究是快过两条的。绕了一大圈,这林中树木环绕,兜兜转转,带着她终于跑回我的山洞。

我们喘着粗气,就这样趴在地上。

“好险。”我深深吐气。

我们相视而笑,灰头土脸。

她一轱辘坐起来,转个身双膝跪在地上。

“多谢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终身侍奉左右。”她说的缓慢,并喘着气,气息不匀,我听着她的话,竟有一股暖意。

“谢我领了,可是这侍奉倒是不必。”我坐起身,找了一处利落,坐下,解释道。“你我都是同类,又同时落入那天罗地网,想来也是一缘分。修炼如此全当渡劫,此次耗费实在巨大,还需不少时日才能恢复。”

她听了,眼珠子又是一转,跪爬了两步到我跟前,一副乖巧模样,水汪汪的大眼睛。“姑娘,你我皆是同类,我也有百年道行,此次纯属误打误撞才落了那陷阱,你为了救我耗费许多,如此我同你一起修炼吧,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她说的诚恳,我左右想想,有个人陪伴也是好的:“一起结伴也好,也算一种敦促,只是我懒散惯了,孤独惯了。”我故意拿着姿态,只是突然间不太适应这种热情。

她听我这么说,笑了起来,坐在我身侧,抱着我的手臂。这感觉,好奇怪。“不瞒姑娘,我也一直自己修炼,时间长了总不得要理!”

她又说:“如果……咱们俩一起也能陪伴。共同飞升!”

想了想。我身子有一种熟悉的寒冷,排斥的浑身骤冷,那感觉深入心底。

“而且,如果我们一起……到时候我可以种菜,这样我们便有自己的食物,再不用以身涉险。”

她说的每一句都戳中我心,再无顾虑。

点点头,我应了。

我俩一拍即合。

从此在这山里不曾踏出半步。

这山奇巧。采光很好,隐蔽也很好。仿佛世外桃源。

我也只有不足千年道行,耗费许多,又受了伤,再度修炼必需要一人帮忙。

我们这番互利互助,倒也相互成就了彼此。

只是我的脸,再也回不去了!

腿伤尚可穿衣穿裙,遮挡掩盖。门面的事是躲不得避不掉的。

看了看同伴那完整的脸……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没有门面。

待我的伤好了许多,我们才算正式认识,我是怕的。

前后碰见生人,皆非善类。

这次好歹多了警觉,待我功力全部恢复,才肯聊个详细。

“我叫采因,从小长在山里,有记忆的时候便是一个人,孤独惯了。自己修炼,自己觅食,自己躲避天敌追杀。”

我听着,仿佛这是在说我自己一样,渐渐的,竟入了神。

“采因,这名字真不错。我……我叫媚娘,我也是一个人,你我以后朋友相待,姐妹相称。”拉着她的手,我感觉到从未察觉到的温暖,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信任和依靠。

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自己丑陋的半张脸。我眼神闪烁,不自觉的低头下去。

手被握紧,我又抬起头确认。采因盯着我,语气肯定。“听说,若修炼得法,得了人形,便会脱胎换骨。”

我似乎听到了希望。“我怎没听说过?”我挺直了胸膛跟她确认。“脱胎换骨,可以旧貌换新颜?”

她点头。“这是自然,你想,我们都已成人。脱胎换骨了,自然再不是这幅皮相。换了另一副样貌也就没了过去。”

在我心里,采因一直是见过世面的,至少比我懂得多很多。听她这样说我更坚定了修炼的决心,原来曾经自己独处的无聊戏耍,如今也可以成为有用功课。

她比我年轻,见识却比我多。

“如果真的如同你说,那我也不必为了这疤痕担心,我需要的是时间,需要做的是修炼。”我地手,轻轻触碰,右脸上的疤已经成型,硬硬的结痂刺激了我的手指,痛了我的每一个神经。

“媚娘,你想要的,通过修炼定皆可得。”她坚定的点头,不给我丝毫的质疑。

她懂我。

自此,我们姐妹相称,结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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