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门外。
宋溱左手持枪,右手哐哐往门上拍。
程家的下人从门缝里偷瞧,外面至少站了有几十个精壮汉子,都是武人装扮,来者不善。
“程晚苓!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快给本公子出来!”
“你自己偷人,害得我阿姐被人误会唾弃,现在缩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么?”
“今日我就要拉你去陛下面前对质,看你还敢不敢诬陷我阿姐!”
见迟迟没人开门,宋溱的枪杆又往地上用力戳了戳,地砖上火星直冒。
“再不开门,我便放火烧了它,看你往哪儿躲!”
程侍郎不在家,程夫人看这么多人在外急得团团转,眼看着晚苓要开门,她连忙拉住女儿衣袖。
“苓儿,外头危险,你别出去!”
“我不犯险,母亲,让我去瞧瞧。”
她刚上前两步,藏匿于树梢的两名暗卫从不知何处出现,长剑横在胸前拦住她:“姑娘稍安勿躁,只要姑娘不出去,就算他打进来,我们也自有办法保姑娘平安。”
晚苓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放心,我不会贸然出去,只是想看看情况。”
外头的宋溱本想继续骂,却突然传来兵器交戈的声音,晚苓从门缝里看到两道寒芒从外头掠来,速度极快,直刺宋溱的后背,他反应过来却只躲开了一只,另一只刺入左肩,骤然一痛。
门外傲然站着两名女子,风姿独立,眉眼藏锋。
“你们是谁!竟然偷袭我!”宋溱捂着伤口,转过枪头对准二人。
没有人回答他,反而是一直紧闭的程家终于大门打开。
晚苓拉开门栓,惊喜万分:“萃雪!荩霜!”
“见过姑娘,奴婢奉命而来保护姑娘,将功折罪。”门外二人除了对宋溱的警惕,便是欣愉和感激。
宋溱确定了她们是一伙的,长枪重新对准晚苓,刚要用力,晚苓身后的暗卫跃然而上,两人缠斗几招,宋溱被剑鞘打中左肩,鲜血直流。
枪头也被暗卫踩在脚底,动弹不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江灵萱见他吃瘪,捂嘴嗤笑:“宋公子,从来只有你们公主府持枪凌弱,现在风水轮流转,是不是十分不爽啊?“
她故意看了眼地上的枪头,嘲讽道:“所谓银样镴枪头,是不是就是你这样子?”
“你!”宋溱被气得说不出话。
“宋公子。”
宋溱没了利器,晚苓也不再害怕,上前平静道:“我就是你口中的程晚苓,不过刚才你所列的罪责,无一与我相干。”
“你阿姐素日行事如何,你比我清楚,她被人谣传不假,可我也深受其罪,你凭什么认为幕后主使是我?”
宋溱原本在气头上,没注意眼前人,此时听她承认自己身份,才仔细看她的模样。
一袭纤细婉约的青衫芙裙,发髻未冠,衬得鬓角肌肤莹白如瓷,五官明亮纯净。
先前只当她是个喜欢勾搭人的,一定打扮得妖妖娆娆、搔首弄姿,此刻才惊觉她除了生得极妙,眉眼间还存着一股凌然傲气。
“你......是程晚苓?”
“难道你还见过其他的程晚苓?”
宋溱惊讶过后,很快涨红了脸,怒不可遏质问:“当初明明传的是你在偷人,第二日就换成了我阿姐,定是你在其中搞鬼!”
晚苓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坦诚道:“宋公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你所言,我本身就苦受流言侵害,又怎会以同样的方法对待一个无辜的女子?”
“你阿姐若真行的正做的端,公主府势力那么大,抓出幕后之人,是迟早的事。”
当然,前提是宁嘉县主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心里补充。
宋溱听她这番话不似作假,眉目间有所松动,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恶狠狠道:“不是你,还会是谁?我阿姐说,你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不仅把二表哥迷得团团转,还因为一点小事就居心不良置她于死地!”
宋溱敢上门,自然是有证据的。
很快,就有手下提溜了一个矮瘦的男人过来。
那男人浑浑噩噩,趔趄跪在众人面前,身上遍布淤青,其中有条伤痕从前胸一直拖到后背,鲜血淋漓。
晚苓眉头紧锁,后退两步。
那男人趴在地上,哀嚎着向宋溱求饶:“公子、公子饶命啊,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就是有个女的,给了我几两银子,让我到处说县主与人苟合,其他的我实在不知啊。”
“你还敢胡言乱语,真该死!”
宋溱一气之下,索性掏出腰间悬着的索魂鞭。
鞭子一甩,带起尖锐的哨音,溅起的风扫得晚苓鬓边碎发乱飞。
萃雪怕他伤及晚苓,立刻拔出软剑直冲宋溱而去。
二人武功不相上下,两相争缠下对了数招,软剑被鞭子缠住,无法脱身。
宋溱一用力,剑便离了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冲晚苓而去。
“姑娘——”画眉不忍直视。
剑锋离耳边只差半寸,捎来的风刺几乎要裂伤眼睛,直直刺入身后的门柱子上。
晚苓浑身冰凉,被吓得血色全无,四肢僵硬。
“姑娘,你没事吧?”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
晚苓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脑海中全然是剑锋直刺她双眼的场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宋溱知道剑会离手,却没料到会朝晚苓的方向去,看她那弱兮兮的模样就不像练过武的,被这么一吓,果然全身都在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张解释道。
“谁让她突然冲出来,我又没打算要你的命......”
他只是想杀鸡儆猴,吓一吓她,让她知道他的厉害。
晚苓捂着胸口,喘了许久才把气顺平,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抬眼望向宋溱,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赤红的眼还有些闪躲,握着鞭柄的手松了又紧,没了刚刚嚣张的气焰。
连辩解都慢慢弱了下去,似乎意识到了她很不禁吓。
“宋公子,我理解你为令姐出气所以一时难以顾及,今日之事就算了,我程晚苓对天起誓,从不认识这个男人,也从未让人散播令姐的谣言。”
“更何况......”
她犹豫了会儿,觉得在宋溱面前说宁嘉县主的坏话有失妥当,转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令姐的事,你大可问问她本人。”
同在皇城观住了这么久,晚苓也不是一点没察觉。
每每夜间,宁嘉县主把自己的婢女赶至茅房隔壁,还不用人守夜,完全不符合她爱折磨人的性子,画眉也好几次看见她和那小厮同出同入,十分亲近。
宋溱惊愕看着她,又看了眼脚底下奄奄一息的男人,哼了一声,令人把他绑回公主府处置。
看他走远,晚苓深深呼出一口气。
萃雪和画眉两人左右护着,把她扶回院子,程夫人焦灼跟在后头,替她委屈:“这个污蔑你的是公主府的人?天杀的,怎么又是公主府?合着整个上京他们专逮着我们一家欺负吗?等你父亲回来了,我一定要让他替你做主。”
“母亲,你不用担忧,清者自清,咱们没做过的事,肯定会水落石出的。”
程夫人看她这么懂事心疼不已,给她喂水:“那姓宋的不像善茬,没准日后还会来寻衅,要不苓儿你去外头躲躲吧,就去你姑母那儿,你不是最喜欢和灵萱......灵萱呢?”
晚苓左右环顾,这才发现江灵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我在这儿......”她讪讪从角落里出来。
江灵萱委实没想到,自己一时意气,竟然让晚苓遭了这么大的罪。
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这辈子也安心不了了。
她心里愧疚极了,抠着手低声道:“晚苓,其实......其实宁嘉县主的谣言,是我传的。”
“是你?”
江灵萱点了点头:“但我只是加了点银子煽风点火,那个污蔑你的人我也不认识,况且……况且最初传出去的也不是我,保不齐就是宁嘉县主自己和别人有了首尾,被人知晓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传这种事?”
晚苓沉思良久,叹了口气:“你也是为了我,如今想来,你做的和我做的,在别人看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江灵萱:“谁让她到处造谣你在皇城观偷人,还说你被王妃娘娘捉奸在床,连奸夫的衣服都没舍得扔,我呸,她这是罪有应得,老天都看不过眼的现世报!”
“有这种事?”晚苓还真没听过这个传言。
但思来想去,王府的人都被警告过不得外传,宁嘉县主又深涉其中,当日也是她大张旗鼓搜查,若说外边的流言没有她的手段,她是不信的。
也许正如谢铉猜测的那样,宁嘉县主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她身败名裂,无颜待在上京。
最后被反噬,也是她咎由自取。
公主府内。
宁嘉县主脸上覆着伤药,目光阴狠看着对面四个站成一排的婢女。
“县主,按照您的要求,把人都寻来了......”
环佩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圆润身形,和程家姑娘没半分相似。
县主出事后,几个跟着去皇城观的婢女就被昭阳大长公主杖杀了,县主也被大长公主扇了好几个耳光,禁闭反省。
可宁嘉县主哪是愿意安静的性子,摔了几日东西后,命人把府里和程家姑娘差不多身形的婢女绑到木桩上,每日鞭打发泄。
此刻又是一轮煎熬,宁嘉县主眼神犀利,如毒蛇吐信,提着剑一一从被绑着的婢女身边走过。
“说,你叫什么?”
“回县主,奴婢叫心荞......”被剑指着喉咙的婢女颤抖回复道。
宁嘉县主深红的指甲泛着艳丽的光泽,忽然握着长剑笑了:“不,你叫程晚苓。”
心荞知她是个喜怒无常的,哪怕宁嘉县主如今看似在玩笑,也不敢放松警惕。
她生怕剑划伤自己,战战兢兢附和:“县主饶命,奴婢是叫程晚苓啊——”
宁嘉县主笑意加深,在心荞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剑穿喉,心荞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剑戳穿喉咙,鲜血喷洒,再没了其他声响,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睁得极大,死不瞑目。
在场的人无不瑟瑟发抖,尤其是其他被绑在桩子上的婢女,一边挣扎一边哭着让宁嘉县主饶她们一命。
宁嘉县主继续走到第二个婢女身边:“你叫什么?”
“奴婢芙华......”
“不,你叫程晚苓。”
宁嘉县主用沾了血的剑尖指着她的眼睛,微眯着道:“这双眼睛可真漂亮,怪不得会勾人……”
心荞的例子在前,芙华说什么也不改口:“县主饶命啊,县主,奴婢是芙华,奴婢不是程晚苓,我的眼睛——”
“多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宁嘉县主看着鲜血从她的眼睛哗哗直流,森森然笑着,宛如恶魔游荡,走到第三个婢女面前……
一个时辰后。
院内满地狼藉,宁嘉县主尽兴扔下血剑,毫无怜惜对环佩道:“好了,把她们全都扔出府外,别脏了我的地儿。”
环佩无力地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还有被刺穿了双眼的芙华,跪在地上忍痛点头:“是,奴婢遵命。”
作为公主府的婢女,环佩和芙华她们也是一同长大的。
她们一起分享过衣裙首饰,一起在厨房躲懒,相互扶持,从不懂事的小丫鬟到县主的贴身丫鬟,日日相伴,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可仅仅因为眼睛长得和程家姑娘相似,县主便痛下狠手,不念一丝旧情。
怪不得公主府买她们之前,都让她们家里人签了死契,说从此以后,是人是鬼都归公主府所有,家人不得来寻,原来是根本活不到出府的日子。
环佩咽下嘴里的恶心,出门找了侍卫,用草席把几人的尸首拖走,然后又让人打了水冲刷石板。
宁嘉县主就在一旁欣赏着她新染的指甲,没分半点心思。
“阿姐!”门外传来少年舒朗的声音。
“阿溱回来了。”宁嘉县主擦干手,洒了些鲜花露水在手背,彻底把血腥味去除。
宋溱解下披风扔给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宁嘉县主跟前。
可看到她身后那几滩冲刷不掉的血迹时,脚步明显迟疑了。
“阿姐,那些是......”
宁嘉县主毫无波澜,挎着他的手往门口去:“几个下人不听话,竟敢忤逆犯上,我好心教训了一下。”
“可......”宋溱看着那些血迹,流了这么多血,人还能活吗?
他的阿姐,当真无辜吗?
“怎么了?”
宁嘉县主此前虽然残暴不仁,但到底会顾忌名声。
就算不小心失手杀了人,也是偷偷让人收殓,还是第一回被宋溱碰上。
“阿姐,我今日去了程家。”宋溱开口道,“那程晚苓当众发誓,她没有让人外传流言,我看她言之凿凿,不像假话,所以......”
“所以阿溱觉得,姐姐说的才是假话?”宁嘉县主挑眉看着他。
“不,不是,我想,兴许这上头有什么误会呢,就是、就是......”
宋溱纠结解释着,但宁嘉县主并不想听他解释,冷艳的双眸盯着他的脸:“阿溱,你觉得阿姐受的委屈不够,要为了一个外人怀疑阿姐,是吗?”
“我不是——”宋溱有口难言。
宁嘉县主也不说话,当着他的面儿跨过门槛。
仅仅是一步,严阵以待的侍卫就伸手挡住她。
“县主,大长公主有令,您不能出嘉懿院。”
她眉目锋利,摊开手对惊愕的宋溱嗤笑道:“你看,祖母打算把我关到死呢。”
“想我公主府当年何等风光,祖父是国之柱石,祖母是护国公主,王侯公卿,文武百官,无不对我们宋家敬若神明、躬身行礼。”
“如今父亲和叔父不成器,母亲只顾吃斋念佛,哥哥被杀,就连你......也被程晚苓那个妖精三言两语蛊惑了。”
宋溱很想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可又说不出口。
宁嘉县主看他不争气的样子,仰天长笑道:“祖母真是老了,当年半数朝臣弹劾父亲吃空饷,她半分不放在心上,谢铉不过是上了个折子,就让她风声鹤唳,要把我送到道观当姑子。”
“祖母她......”宋溱支支吾吾道,“她是想等风头过去......”
“过去什么?”
宁嘉县主恨得咬牙切齿:“只要她程晚苓在上京一日,我就永远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