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祈愿新的助听器到了。他拆开包装,拿起那枚小小的机器,在指尖转了一圈。比旧的那副轻,颜色也更浅,戴上去几乎看不见。
他推开宿舍门,走到楼道里。脚步声,水房的流水声,走廊尽头两个男生聊天的笑声,全都清晰地涌进耳朵。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听了很久。那些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从来就没有坏过。
他下了楼,站在街头。人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汽车的鸣笛,小贩的叫卖,情侣的私语,孩子的哭闹。整个世界像被突然调高了音量,每一种声音都争先恐后地往他耳朵里钻。
祈愿站在路边,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世界这么吵。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录了一段音频。街头嘈杂的车声,远处有人按喇叭的声音,近处自己的脚步声。风灌进麦克风里,祈愿点了结束。
他把音频发给了白業。附了一句:【我换了助听器。现在能听见这些了。】
白業收到这段音频的时候,正在书房里。他点开音频,风声灌出来,脚步声一声一声踩着柏油路。他听见祈愿的呼吸声,很轻,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了三遍。
最后他走到窗边,把自己窗外的风声录了下来,发回去。
【我这边也在刮风。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祈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心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耳朵的表情。白業秒回了一个风的emoji。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同一天下午,白業来学校开会。
实验室里,他站在祈愿旁边,低头看共聚焦显微镜的载物台。祈愿戴着护目镜,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
白業递文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祈愿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两人的指尖同时缩了一下。祈愿抬眸看了一眼白業,白業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祈愿先移开视线,耳朵红了。白業低下头,假装看文件,耳尖比祈愿还红。
过了一会儿,祈愿需要递样品给白業。他伸手,把样品递过去。白業接的时候,手指又在祈愿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看见祈愿的脸红了。
他垂下眼睛,收回手,把那只滚烫的手插进裤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才勉强压住嘴角。
那天晚上。十二点。
白業洗完澡,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睡袍,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带着水汽,把睡衣领口洇深了一小片。他拿起手机,点开祈愿的对话框。手指在视频通话键上悬了很久。
“猪,你打不打?”那个声音又来了,“你不打我替你——”
“知道了。”
他按了下去。
等待接听的那几秒,他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惊恐发作都快。快得他想挂掉。他的手指已经移到挂断键上了,可屏幕亮了。
祈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换了睡衣,不是上次那件毛茸茸的,而是一件比较轻薄的米色睡衣。他侧躺在床上,台灯的暖光照在他身上。
【这么晚,还没睡。】他打字。
“睡不着。”白業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
他把手机往床头靠了靠,整个人往后靠在枕头上。睡衣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胸膛。
他好像没注意到。祈愿注意到了。
【我刚写完实验报告。】祈愿打字。
“我的那份?”
【嗯。】
“写得好吗。”
【你自己看。】
“现在不想看。”白業看着屏幕里的祈愿。他躺着,整个人都看起来软软的,不像白天时的那样清冷。
“看你。”白業说。
祈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过了好几秒,他才打字:【看我干什么。】
“不知道。”白業的声音很低,“就是……想看。”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耳朵红透了。那只明亮的眼睛看着屏幕里的祈愿,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不看我吗。”
祈愿的耳朵也红了。他看着屏幕里那只眼睛,那片锁骨,那截泛红的耳廓。他打字的手指有点抖:【在看了。】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又害羞得找不到话。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正对着镜头。锁骨完全露出来,半个胸口也露了出来,黑色睡衣的领口松松挂在肩头,要掉不掉的。
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有点少。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又抬眼看向镜头。那个眼神,祈愿挂电话后想了一整夜。
“那……”白業的声音沙沙的,“好看吗。”
祈愿盯着屏幕。他张了张嘴,当然没有声音。他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个字:【嗯。】
白業看着那个“嗯”,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挂了。”
【好。】
两人都没挂。
白業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屏幕里的祈愿。祈愿也看着他。
“晚安,祈愿。”
【晚安,白業。】
屏幕暗下去。白業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太快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它现在完全滑下来了,锁骨下面,胸口皮肤露在空气里,有些凉。他想起刚才祈愿那个眼神,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祈愿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的余温还亮着,映在他脸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好看吗。”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
第二天中午。白業又来学校开会。他站在实验室楼下,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还在学校。燕南食堂,鸡汤瓦罐面。上次那家。】
祈愿正在收拾实验台。收到消息,他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秒回:【等我十分钟。实验台还没收完。】
发完他立刻加快了速度。离心机要关,培养皿要归位,记录本要签字。平时收台要十五分钟,今天他八分钟就做完了。脱下白大褂,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走到食堂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假装不着急地走进去。
白業已经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了。靠窗第二排,左手边是过道。两碗瓦罐面,一碗放在对面,还没动过。热气蒸上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祈愿走过去坐下来。白業看见他又想起昨晚的荒唐,他没敢抬头,把筷子递给他。祈愿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看了一眼白業,低下头慢慢吃。白業这才抬头,看着他吃面,自己的面忘了动。
【你怎么不吃。】祈愿抬头看他。
“吃。”白業迅速低头扒了一口,嚼了两下,“……烫。”
祈愿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把自己那碗推过去一点:【我这碗凉了一会儿了,换吗。】
白業愣了几秒,点了点头,把两碗面换了过来。
红着脸吃完,白業说:“我送你回宿舍。”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隔着一拳的距离,肩膀偶尔碰到,又弹开。走到宿舍楼下,祈愿停下脚步。白業也停下。
【到了。】
“嗯。”
两人都没有动。
【你……怎么回去?】
“司机在前面等。”
【哦。】
沉默了几秒。祈愿低头打字,打了好一会儿,才把屏幕转向白業:【下次瓦罐面,换一家吃。我知道西门外面有一家,汤更好吃。】
白業看着那行字,心怦怦直跳。
这是在,约他一起吃饭?
“好。明天?”
祈愿想了想:【明天实验要到六点。】
“我等你。”白業下意识开口。说完,他闭上嘴。
祈愿笑了一下:【好。六点。西门。】
白業点头,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祈愿还站在楼下看着他。
“上去吧。冷。”
【你先走。】
白業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朝祈愿挥了挥手。他笑着,动作很轻快,不像平时那个西装笔挺的沉郁的白总,倒像一个下课后送喜欢的人回宿舍的少年。
祈愿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路口,才转身上楼。
晚上。祈愿回到宿舍,打开对话框,发了一个表情:【面】
白業回了一个:【筷子】
——
第二天清晨,祈愿被手机震醒。
他迷糊地起身,找到助听器带上,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地址安徽。
地址显示:安徽。
祈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接了。
【喂?祈望?】
“哥,爸他……出狱了。”
祈愿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血液从指尖褪去,皮肤泛起苍白的颜色。连带着心脏也被狠狠攥住,一瞬间,他无法呼吸。
他愣愣地躺在床上,盯着床头。
“哥,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祈望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他……他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祈愿立刻回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可是哥,他毕竟是我们的爸……”祈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知道错了,他想跟你道歉……”
【不见。】祈愿打字的手在抖,【他的道歉我承受不起。祈望,你知道的,我们之间只有仇恨。】
【我挂了。】
不等那边回应,他就要按下挂断键。
但那边传来了哭声。
“哥,我害怕……求你了,回家看我一眼吧……我怕……”
祈愿沉默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
【我知道了。你别怕。我会回去。】
他挂了电话,盯着床头,泪水无声滑落。
他没去实验室,他请假了,去了附近的大悦城。
在童装区,他给祈望挑了一套新衣服。那是他上次视频里指着说“好看”的那件。他又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一个他喜欢的足球。
结账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拿了一套男装。普通的款式,普通的颜色,普通的尺码。
给父亲的。
店员说,衣服会打包好,送到学校。
祈愿点头,出了商场。
外面在下雪。世界白茫茫一片。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个人。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面】和【筷子】还挂在里面。
他慢慢走着,上了地铁,到了上次遇见白業的那个星巴克门口。
巨大的落地窗前,雪花飘落。他看见里面靠窗的位置,白業正抿着咖啡,对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不是上次那个。
祈愿站了一会儿,打了电话过去。
他看见白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挂断了。
下一秒,消息跳出来:“祈愿,我现在不方便,我待会儿给你回电话。”
祈愿盯着屏幕。
【很忙吗?】
“有点。”
【你在哪?】
“在家。”
祈愿的喉咙里溢出几声笑。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新配的助听器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听见玻璃窗内隐约传来的笑语。
他伸手,摘掉了助听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
白業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下沉。他礼貌地送走了那位千金小姐——大伯母介绍的,剑桥毕业,知书达理。他全程都在走神,想着六点要去西门,想着很快就能见到祈愿了。
他转身要回去拿东西,手已经点开了与祈愿的聊天框。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旁边的柱子。
一个身影站在雪里。
浅灰色羽绒服,肩上、发顶落满了雪。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愤怒,委屈,疲惫。还有一种他从未在祈愿眼里见过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骗子。
像在看一个让他感到恶心的人。
白業的手一抖,手机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冻得发僵。
祈愿先开口了。手机朗读功能响起,机械的女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那个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白業愣住了。他想起昨晚那个深夜,自己故意把睡衣领口滑下来,问他“好看吗”,祈愿说“嗯”。想起他们在宿舍楼下约好的“明天六点”。想起那个【面】和【筷子】。
他做了这么多。他把自己的锁骨给他看了,把胸给他看了,把耳朵红透的样子给他看,把“我等你”说出口了。他却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他的父亲看他时的那种审判的眼神看他。
白業忽然不想解释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祈愿的眼睛,摆出那副他最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商界精英式的笑容。
“是。那又怎样?”
“啪!”
那一巴掌,响亮得让周围的雪都顿了一下。白業的脸被打偏了。他愣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不是这个,他看见祈愿哭了。
那双刚才还像刀一样的眼睛,现在全是眼泪。眼泪和雪花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白業什么都没想,一把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在抖,“我骗你的,她不是,我没有女朋友,我喜欢你。”
祈愿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猛地推开他。助听器被挣掉了,落在雪地里。祈愿没管,转身就跑。
白業弯腰捡起助听器。很小,很轻,就像祈愿一样。他攥在手心里,追了上去。
他追着那个背影,跑过雪地,跑过路灯,跑过三三两两的行人。他追上了。他就要抓住他的手腕了。
可祈愿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装满了愤怒,委屈,疲惫。
手机屏幕亮起来:【别靠近我。】
“祈愿……对不起……”
【我不在意了。管她是不是你女朋友,无所谓了。我们也别再见面了。】
“祈愿……”
【我很累你知道吗!!我们别再见面了。反正,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机械的女声在雪夜里一字一句地砸下来。没等白業开口,祈愿转身,走进了人群。
白業站在原地。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助听器。很小,很轻。
他想起【面】和【筷子】。想起他们的约定。
祈愿走了。
他好像,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发顶,很快盖了薄薄一层。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喂!猪!现在好了吧,你犯神经也得挑对象吧。明明顺着他的话好好解释,你们今天就能一起吃饭了。”
白業把助听器贴在心口,轻轻说:“别说了。”
——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祈愿找了个角落坐下。他这才发现,助听器没了。耳朵空空的,世界也空空的。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白業坐在那个女人对面,低头笑着,挂断他的电话,然后说“在家”。还有那句“是。那又怎样?”
祈愿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抬手抹掉,没抹干净,又抹了一下。旁边座位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祈愿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他想起这几天的一切。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原来那个男人,和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