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最终,还是把他拖进了木屋。
小小的屋子,一下子被他高大的身形填满。
她手忙脚乱地擦干他身上的雨水,换掉湿衣服,用被子把他裹紧,又用冷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他发着高烧,昏昏沉沉,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嘴里不断喃喃呓语。
“伊索尔德……”
“别离开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
“我爱你……是真的……”
每一句,都敲在她心上。
她坐在床边,守着他,一夜未合眼。
看着他憔悴不堪的睡颜,心里又疼又恨,又酸又涩。
天亮时,亚历克西斯终于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日夜思念的那张脸。
苍白,清秀,眼底带着淡淡的红,正皱眉看着他。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伊索尔德……?”他声音沙哑干涩,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伊索尔德回过神,立刻别开眼,语气依旧冷淡,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软:“你醒了。喝口水。”
她伸手,扶起他,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他乖乖地喝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喝完水,他轻轻抓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眼神卑微又忐忑:“你……没赶我走?”
伊索尔德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亚历克西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立刻回答,眼睛发红,“我只想告诉你所有真相。然后……你怎么罚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恨我一辈子都可以。只求你,别再一声不吭地消失。”
他怕极了那种找不到她的日子。
像活在无间地狱里,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伊索尔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悲凉:“好。你说。
我听你把所有话,都说完。”
终于,她愿意听他解释了。
亚历克西斯心头一震,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坐直身子,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把埋藏了这么久的所有真相,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你父亲,当年是被克莱蒙特家族内部的几个野心家利用。
他们背着我父亲,做非法的机密交易,事发之后,为了自保,把所有罪名,全部推到了你父亲身上。
我父亲当年,确实知情,却因为家族颜面,选择了沉默,没有站出来为你父亲澄清。
这是他一生的错,也是克莱蒙特家族欠你们的。
我继承爵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当年所有旧案。
参与陷害你父亲的人,所有幕后黑手,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入狱的入狱,全部为你父亲,讨回了公道。
我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隐瞒罪孽,而是因为我怕。
我怕你知道,你爱上的人,来自害你家破人亡的家族;
怕你知道后,会恨我,会离开我;
我好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我承认,一开始靠近你,确实有一丝愧疚。
可在北境,在琴房,在玫瑰园……
我爱上你,是真的。
不是赎罪,不是补偿和怜悯,只是,我喜欢你,伊索尔德。
从听见你第一声琴声开始,我就喜欢你。
我想护着你,宠着你,给你一个家,用一辈子弥补所有过错。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爱你,就可以遮住所有伤口。
可我错了。
我不该用谎言,去开始一段感情。
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么多痛苦。”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从那双骄傲的灰蓝色眼睛里滚落。
“伊索尔德,我错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你可以不原谅我,
但你一定要知道,我爱你,是真的。
比我的生命,还要真。”
木屋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轻轻的海浪声。
伊索尔德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他早已为她报了仇,他的爱,不是骗局,他所有的隐瞒,都是因为怕失去她。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流泪的眼角,声音颤抖破碎:“傻瓜……
你这个大傻瓜……”
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这么多?
亚历克西斯猛地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温度,哽咽着问:“那你……可不可以……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再也不瞒你,什么都告诉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滚烫,充满了忐忑与期盼,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伊索尔德望着他憔悴又真诚的脸,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爱意与悔恨,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与冷漠,彻底瓦解。
她轻轻点头,泪水汹涌而出:“好。”
“我们……重新开始。”
一声“好”,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一瞬间,亚历克西斯整个人都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地看着她,几秒后,猛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很紧,很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伊索尔德……”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谢谢你……没有不要我……”
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一年的痛苦、悔恨、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伊索尔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也放声哭了出来。
哭所有的委屈,分离,伤痛,
也哭,他们终于,没有错过彼此。
海浪在窗外轻轻拍打着沙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