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点点沉下来。
海风湿冷,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天色暗得像一层浸了水的纱。
伊索尔德依旧坐在礁石上,没有动,也没有再回头。
身后那道身影,也没有动。
亚历克西斯就那样半蹲在沙滩上,维持着一个卑微又狼狈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背影,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在海风里。
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再刺激她。
只敢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
海浪一遍遍地漫上沙滩,又退去,浸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他却像是完全没有知觉。
这一年,他瘦得脱了形。
曾经挺拔如松的肩背,微微垮着,金色的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哪里还有半分伦敦城里那位风光无限的克莱蒙特公爵的样子。
他现在,只是一个弄丢了爱人、满心悔恨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伊索尔德终于缓缓站起身。
她动作很轻,拍了拍裙摆上的沙,转身,准备往小木屋的方向走。
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正式看他,只一眼,她的心就狠狠一抽。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憔悴、落魄、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痛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具空壳。
伊索尔德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在心软。
不能再被他打动。
他骗了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垂下眼,避开他滚烫的目光,一言不发,侧身从他旁边绕开,打算直接回家。
“伊索尔德!”
亚历克西斯猛地伸手,却在快要碰到她胳膊的前一瞬,硬生生停住,收回了手。
他怕吓到她,怕她更厌恶他。
只能克制着所有冲动,声音沙哑发颤:“天太黑,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我不靠近你,就跟在你身后,远远跟着。”
他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
伊索尔德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海风:“不必。公爵大人身份尊贵,不必屈尊做这种事。”
“我不是什么公爵大人。”他立刻开口,急切又卑微,“在你面前,我只是亚历克西斯。是……是惹你伤心的那个人。”
她闭了闭眼,不再理会,径直往前走。
亚历克西斯真的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却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一路走到海边那间小小的木屋门口。
伊索尔德停住,伸手推开门。
“伊索尔德。”他在她身后轻声唤她。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公爵大人,请回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话音落,她推门进屋,“吱呀”一声,木门轻轻关上,也关上了他所有的期盼。
门外,亚历克西斯独自站在夜色里,望着那扇微弱灯光的窗户,久久没有动。
他不会走。
她说不原谅,他就等。
她说不要见,他就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一辈子,他都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伊索尔德推开门,准备去海边采一些贝壳,顺便给镇上的孩子准备今天的琴课。
门一打开,她整个人都僵住。
木屋外那棵歪脖子树下,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亚历克西斯。
他竟然……一整晚都没走。
就那样在树下坐了一夜。
海风夜露,寒凉刺骨,他就那样蜷缩在树下,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惊醒,几乎是立刻站直身体,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又小心翼翼,不敢太高兴:“你醒了。”
伊索尔德的心,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冷着脸,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要往海边走。
“我给你买了面包和热牛奶。”亚历克西斯连忙上前,把怀里一直揣着、用体温捂着的纸袋递过来,“刚买的,还是热的,你吃一点,好不好?”
她脚步不停,声音冷淡:
“我不饿。公爵大人自己用吧。”
“我不饿,我就是……想给你。”他跟在她身后,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大狗,“你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住的。”
她不理他,只管往前走。
他就一路跟着,不远不近,手里一直捧着那袋温热的早餐,固执地递着。
镇上路过的渔民和村民,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衣着气质明显是大贵族的男人,卑微地跟在一个清贫女教师身后,满眼温柔与讨好。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男人,爱惨了她。
伊索尔德把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乱如麻。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动摇。
干脆加快脚步,走到海边,不再理他。
亚历克西斯就站在远处的沙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不靠近,就那样守着。
她在海边待多久,他就站多久。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发烫,他也一动不动。
直到中午,伊索尔德要去镇上的小教堂给孩子们上课。
她刚转身,就看见亚历克西斯已经提前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拎在手里,温顺得不像话:“我送你去上课,我在教堂外面等你,不进去,不打扰你。”
她抿着唇,最终还是没拒绝。
一路上,他依旧跟在她身后十步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孩子们看见他,都好奇地偷偷打量,伊索尔德只装作没看见,走进教堂,关上了门。
亚历克西斯就真的守在门外,从正午,等到夕阳西斜。
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里面传来她温柔的声音,教孩子们读书、弹琴。
那琴声,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干净、温柔,能抚平他所有的痛苦。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贪婪地听着。
只要能这样守着她,他就心满意足。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他每天天不亮就等在她门口,给她带温热的早餐;
她去海边,他就远远守着;
她去上课,他就在外面等一整天;
她晚上回家,他依旧送她到门口,再在树下守一夜。
没有纠缠,逼迫,解释。
只是安安静静,卑微地守候。
小镇上的人,渐渐都明白了。
那个冷漠高贵的男人,是来求他家姑娘原谅的。
有人劝伊索尔德:“姑娘,那男人看着是真疼你,眼睛里全是你,不像是坏人啊。”
“是啊,哪有公爵能做到这个份上,天天守着,风吹日晒,图什么啊?不就是图你吗?”
每一句,都戳在她心上。
她不是铁石心肠。
她也疼,也念,也舍不得。
可那道坎,那道关于父母、关于欺骗的坎,她跨不过去。
这天夜里,又下起了雨。
和伦敦那天一样,冰冷刺骨的雨。
伊索尔德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一夜无眠。
她知道,他又在树下守着。
淋着雨,守着她的门。
凌晨时分,雨越下越大。
她终于撑不住,猛地坐起身,抓过一件外套,推门冲了出去。
雨幕里,那道身影依旧靠在树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青紫,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望着她的门口。
看到她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怎么出来了?雨大,快回去……”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直直往地上倒去。
“亚历克西斯!”
伊索尔德魂都吓飞了,再也顾不上所有矜持与恨意,冲过去,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他浑身烫得吓人。
淋了一夜雨,彻底烧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别赶我走……伊索尔德……
我就……守着你……
不惹你生气……
好不好……”
话音落,他彻底昏死在她怀里。
伊索尔德抱着他滚烫的身体,站在冰冷的雨里,泪水混着雨水,汹涌而下。
她恨他的欺骗。
恨他的隐瞒。
恨他把她推入深渊。
可她更怕,怕他死,怕他伤,怕他因为她,有半点意外。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