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流

通风管道内的时间与方向感都是奢侈品。黑暗稠密如墨,只有远处某些连接口或裂缝透进的、来自锈蚀广场其他区域的微光,如同遥远星辰,勾勒出管道巨大的、无限延伸的冰冷轮廓。

空气沉闷,流动滞缓,混杂着陈年积灰、冷却液挥发物、金属氧化,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机油的甜腻气味。

寂静被放大,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以及无处不在的、管道本身因温差或压力变化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呻吟。

洛明瘫坐在管道交汇处的金属网格板上,背靠着冰冷管壁。

右手腕的疼痛在短暂的麻木后,再次化作持续而清晰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敲击着神经。

失血、辐射后遗症、攀爬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湿毯子包裹着他。寒冷从金属板侵入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这里是下层回廊的深处,危机四伏。那个用金属刺杀死J7K手下、又惊走另一人的未知存在,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追击者或许会卷土重来,带着更专业的装备。

他摸索着,从旧外套内袋里掏出最后一点从医疗室带出的高能营养膏,挤进嘴里。粘稠冰冷的糊状物滑下喉咙,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热量。他又检查了一下腕部的简易包扎,没有新鲜渗血,但肿胀似乎更明显了。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体力稍有恢复。他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有水源(哪怕是冷凝水)、并能观察外部情况的地方。他握紧左手,感受着那枚金属碎片——它依旧冰冷,那微弱的搏动感似乎消失了,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干燥、直径稍大、似乎有微弱空气流动的支管道,开始向前爬行。

管道内壁布满灰尘和奇怪的滑腻附着物,爬行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尽量将动作放轻,受伤的右手尽量不用力,全靠左手和膝盖、脚趾发力前进。

爬行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处破损。管道侧壁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外透出与管道内不同的、更加晦暗的红光,以及隐约的、仿佛许多细小金属物相互摩擦碰撞的密集声响。

洛明谨慎地靠近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岩洞,显然是被早期开凿小行星时遗弃的部分。洞壁上嵌满了粗大的管道、线缆束和废弃的支撑结构,像是钢铁的血管神经植入岩石的躯体。

光源来自洞顶几盏巨大的、锈蚀严重的老旧工业探照灯,发出不稳定、时明时暗的暗红色光芒,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血色。地面上堆积着如山般的机械残骸、废弃的货柜、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形成了一片钢铁与岩石混合的诡异丛林。

而那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来自地面——数不清的、拳头大小的、形似金属甲虫或蜘蛛的机械造物,正如同潮水般在垃圾山间穿梭!

它们的外壳闪烁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复眼是细小的红色光点,多对节肢快速划动,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它们似乎在……搬运?

一些甲虫用颚部或前肢夹着细小的金属碎片、断裂的线缆、甚至微小的电子元件,朝着洞穴深处某个方向移动。另一些则在互相碰撞、摩擦,仿佛在进行某种简单的信息交换或能量传递。

机械虫群。洛明在彗星偶尔的只言片语和那本旧书里,读到过类似的存在。它们通常是某些古老自动化系统崩溃后的残留,或者是由失控的纳米工厂与垃圾场环境结合产生的低级自组织机械生态。

通常不具备高级智能,但数量庞大,对金属和特定能量源有本能性的收集和拆解**,具有一定的攻击性,尤其对闯入其“领地”的活物。

看来,下层回廊的生态系统,远不止是霉菌和偷渡客。

洛明屏息观察。虫群似乎对他的窥视没有反应,依然专注于它们的“工作”。

他注意到,虫群搬运物品汇聚的方向,是洞穴深处一个被更多粗大管道和废弃反应堆外壳半掩着的、类似巨大巢穴的隆起结构。

那里隐约有更密集的红色光点闪烁,并且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电磁脉冲——正是他在管道里感受到的那种微弱搏动的源头,但更清晰,更集中。

就在他考虑是退回管道,还是冒险穿过这片虫群区域,去那个巢穴方向探查时,异变陡生!

洞穴另一侧,一堆扭曲的飞船龙骨残骸后面,突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带着惊恐的人类呼喊,以及能量手枪急促射击的“滋滋”声!紧接着,是机械虫群被惊扰后骤然变得尖锐密集的摩擦声,以及金属节肢快速爬行的沙沙声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

是其他闯入者?还是……J7K的追兵找到了别的入口?

洛明立刻缩回缝隙,将自己隐藏在管道阴影中,只留一丝视线观察。

只见从飞船残骸后,连滚爬爬地冲出三个穿着破烂防护服、手持简陋改装能量武器的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长期生活在底层的拾荒者或非法滞留者,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恐,一边向后胡乱射击,一边拼命朝着洛明所在的这个方向——也就是虫群相对稀疏的另一侧洞口——逃窜。

而他们身后,黑压压的机械虫群如同被激怒的潮水,汹涌追来!虫群中,一些体型更大、外壳更厚重、前肢进化出锋利切割刃的个体冲在最前面,它们的复眼闪烁着嗜血的深红,速度极快!

拾荒者的武器对虫群效果甚微,能量束打在甲壳上只能留下浅浅焦痕,反而更激怒了它们。

跑在最后面的一人脚下一绊,摔倒在地,瞬间就被虫潮淹没!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就被金属切割、撕裂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取代。

剩下两人魂飞魄散,拼尽全力狂奔,眼看就要冲到那个洞口。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那个巨大的巢穴方向,一股更强的电磁脉冲骤然扩散开来!伴随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齿轮同时转动的嗡鸣!追击的虫群动作齐齐一顿,复眼中的红光闪烁频率改变。

紧接着,它们竟然放弃了追击剩余的两人,如同接到指令般,迅速退潮,重新散入垃圾山之间,继续它们之前的“工作”,仿佛刚才的猎杀从未发生。

两个幸存的拾荒者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对面的洞口,消失不见。洞穴里恢复了之前那种规律的、密集的沙沙声,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和金属灼烧味。

洛明心中凛然。这虫群……并非完全无序。它们受控于巢穴中的某个核心,或者某种集体意志。刚才的电磁脉冲,明显是“召回”或“改变指令”的信号。是什么在控制它们?是残留的AI?还是某种更加诡异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管道和反应堆外壳半掩的巢穴。那里似乎隐藏着下层回廊更深的秘密。而自己口袋里这枚可能与“影钢”容器有关的金属碎片,是否也与那里的东西存在联系?

去,还是不去?

冒险探查那个巢穴,可能获得关于机械虫群、关于下层回廊、甚至关于“影钢”和自身谜团的关键信息,但也可能直接面对控制虫群的未知存在,生死难料。

退回去,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继续漫无目的地躲藏,迟早会被J7K的人或下层回廊的其他危险找到。

犹豫只持续了瞬间。被动躲避永远无法接近真相,也无法获得离开这鬼地方的力量。他需要信息,需要筹码。

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检查了一下腕部的包扎,将金属碎片紧紧握在左手,然后,悄无声息地从管道缝隙滑出,落在洞穴边缘一堆相对稳固的废弃装甲板上。

他没有走向刚才拾荒者逃窜的洞口,也没有直接冲向巢穴。而是借助垃圾山和大型残骸的阴影,以极其缓慢、谨慎的速度,向着巢穴侧后方迂回靠近。他观察着虫群的流动规律,发现它们似乎有固定的“路径”,避开这些路径,选择虫群密度最低、视线死角最多的区域移动。

行动异常艰难。右手腕的疼痛在攀爬和保持平衡时不断加剧。灰尘和古怪的气味刺激着呼吸道。

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既要避开虫群,又要留意脚下不稳的垃圾,还要时刻感知周围是否有其他危险。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花了将近半个标准时。终于,他绕到了巢穴的侧后方。这里堆叠着更多巨大的、锈蚀的管道和反应堆部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和观察点。巢穴的主体被这些障碍物遮挡,但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散发出的电磁脉冲,以及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机械运转声。

他小心翼翼地攀上一根倾斜的巨大管道,将自己隐藏在一处凹陷里,从这个角度,终于能窥见巢穴的一部分。

那并非完全由垃圾堆砌而成。巢穴基部似乎是某个早期大型设备的基座,上面覆盖、焊接、生长着难以计数的机械残骸、金属板、线缆,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不规则的半球形结构。

结构表面,无数机械虫进进出出,将收集来的金属碎片“镶嵌”或“焊接”上去,仿佛在持续建造或修复这个巢穴。

而在巢穴顶部,相对平坦的区域中心,洛明看到了让他呼吸一滞的东西。

那里并非预想中的巨大虫后或控制核心,而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人形的机械体。

它(他?)呈坐姿,背对着洛明的方向,嵌在巢穴顶部,下半身似乎与巢穴结构融合。躯体大部分覆盖着暗哑的、带有流线型纹路的金属外壳,但某些部位(如肩颈、部分背部)暴露出的,却是干枯、灰败、仿佛经过特殊处理的类人体组织,与金属以极其不自然的方式接合在一起。

它的头颅低垂,后脑部位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线缆和光纤束,如同神经般延伸下去,没入巢穴深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坐姿的前方,巢穴表面,镶嵌着数十个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与“影钢”容器表面类似暗哑光泽的金属板或碎片!这些金属板排列成一种看似杂乱、却又隐隐符合某种数学规律的阵列,无数细微的电弧在它们之间无声跳跃,将那个坐姿的机械人形与整个巢穴,甚至与洞穴中所有机械虫隐约连接在一起。

而洛明左手中紧握的那枚金属碎片,此刻,正传来清晰无误的、与巢穴中心电磁脉冲完全同步的搏动!并且,开始微微发热!

它果然与这里有关!与这个……半机械半生物的存在有关!

就在洛明心中震撼,试图理解眼前景象时,那个背对着他的机械人形,头颅极其缓慢、僵硬地,向他的方向,转动了大约三十度。

没有眼睛。或者说,它转向洛明的那个侧面,只有一片光滑的、带有细微传感孔的金属面甲。

但洛明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一股冰冷、淡漠、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思维脉冲,如同实质的探针,直接撞入他的意识:

“识别码……LM00-4444444……检测……非授权访问……协议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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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星屿
连载中祈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