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荆棘雨林”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更加诡谲危险的一面。光线几乎被浓密的树冠完全吞噬,只有某些发光植物、真菌和昆虫散发着幽幽的、绿莹莹或蓝汪汪的冷光,勉强勾勒出扭曲怪异的植被轮廓。温度骤降,湿气凝结成冰冷的露水,不断从叶片滴落。各种夜行生物的鸣叫、嘶吼、爬行声此起彼伏,远比白天更加活跃和密集。
洛明小队找到一处相对干燥、背靠巨大板状树根的凹陷处作为临时营地。不敢生火(容易暴露目标,也可能引来喜火的生物),只能依靠保暖睡袋和彼此体温抵御寒意。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
洛明和张奇守第一班。两人背靠背坐着,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阿克斯和李明很快在疲惫和惊吓中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韩冰也闭目养神,但呼吸轻缓,显然保持着警惕。
黑暗中,时间流逝缓慢。只有手环上跳动的数字和远处永不停歇的虫鸣,标志着时间的推移。洛明的感官提升到极限,耳朵捕捉着风声、水声、落叶声,以及任何可能代表危险的异响。体内那股蛰伏的能量印记,在经历了白天的激战和紧张后,似乎变得更加晦涩,但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在呼应着这片原始雨林中某种无形的脉动。
就在他全神戒备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沙沙”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外界的声音,更像是……信息接收时的噪音?他悚然一惊,立刻检查手环和任务接收器——一切正常,没有新信息。
是幻觉?还是……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捕捉那“沙沙”声的来源。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通讯,又像是风吹过无数金属薄片的摩擦。渐渐地,一些破碎的、无法理解的音节混杂其中,音节冰冷、单调,带着非人的韵律。
这感觉……竟与“特别项目”测试中接触到的某些“遗迹信号”或“协议溢出”碎片,有几分相似!但这怎么可能?在远离学院、没有专门耦合设备的雨林深处,怎么会接收到这种信号?
难道附近有未被发现的“遗迹”?还是说……这雨林本身,或者雨林中的某些存在,在“散发”着类似的信号?
洛明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想起了那条匿名警告“小心水”,想起了地图上标记的“高频信号干扰源(人为?)”。难道所谓的“干扰源”,并非人为,而是某种自然(或非自然)存在的异常信号发射点?
他看了一眼张奇,后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方向,似乎并未察觉异常。韩冰也依旧闭目。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试着在脑海中“回应”那沙沙声,用自己在耦合测试中学到的、最基础的精神集中法,想象自己是一个接收节点。没有特定目标,只是尝试建立连接。
沙沙声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些破碎的音节中,似乎有几个重复出现了:“…识别…边界…维护者…冲突…”
识别?边界?维护者?冲突?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是在描述这片雨林?还是在描述……别的什么?
突然,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噪音在脑海中炸开!洛明闷哼一声,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痛,眼前的黑暗似乎都扭曲了一瞬。沙沙声和破碎音节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怎么了?”张奇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问。
“没事,有点耳鸣。”洛明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刚才那一下,绝对是某种强烈的信息冲击!而且,在冲击到来的瞬间,他体内那股能量印记,似乎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了,又像是……在“防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敢再尝试连接。但那短暂的接触,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深深的疑窦。这片“荆棘雨林”,绝不仅仅是学院设置的模拟实战区那么简单。水下潜伏的异常,地图上标记的干扰源,还有刚才那诡异的信号……这里似乎隐藏着与“异常”、“协议”相关的秘密。
后半夜,轮到韩冰和李明守夜。洛明躺在睡袋里,却毫无睡意。脑海中断断续续回响着那些破碎的音节,以及最后那一下尖锐的冲击。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让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些旋转的几何光点,感受到了那种浩瀚的孤独与渺小感,但这一次,背景不再是测试实验室的黑暗,而是无边无际的、闪烁着星光的宇宙深空。一个遥远而温和的、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声音,如同叹息般响起:
“…又一片叶子触及了边界…年轻的载体…你的路还很长…小心那些…扎根于阴影的根须…它们在汲取…也在污染…”
声音模糊不清,仿佛隔着重重大雾。洛明想追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星空开始旋转、扭曲,最终化作一片冰冷、黑暗、无声的虚无。
他猛地惊醒,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二天的黎明即将到来。
是梦?还是……又一次“耦合”?那个声音……是“屿”吗?还是别的存在?“扎根于阴影的根须”又指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晨间清冷的空气,和雨林中渐渐响起的、属于白昼的喧嚣。
韩冰已经醒来,正在检查装备。李明在调试传感器。阿克斯还在睡。张奇对洛明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洛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昨晚的经历如梦似幻,却又无比真实。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记录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数据录入。
但那种被“注视”、被“低语”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今天的目标,完成第三个任务,然后向撤离点前进。”洛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第三个任务坐标位于雨林更深处的一片沼泽边缘,任务是“获取‘腐沼巨蜥’的蜕皮碎片(至少一份)”。腐沼巨蜥是雨林中顶级掠食者之一,皮糙肉厚,力量惊人,且擅长潜伏突袭,比铁背鳄更难对付。
前往沼泽的路上,洛明格外留意周围环境,尤其是水源和信号异常区域。但除了更加潮湿泥泞的路面和更多潜伏的危险生物,并未再“听”到昨晚那种诡异的沙沙声。
难道真是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
接近中午时,他们抵达了沼泽边缘。这是一片散发着浓重腐臭气息的泥泞水域,水面漂浮着厚厚的绿色藻类和腐烂的植物,不时有气泡从水底冒出。任务提示,腐沼巨蜥通常潜伏在水下或泥潭中,等待猎物上门。
“怎么引它出来?”李明皱眉。
“用这个。”韩冰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味道刺鼻的合成肉干,“这是出发前我从食堂‘顺’的,加了料,味道很大。巨蜥嗅觉灵敏,应该能引来。”
她用绳索绑住肉干,扔到沼泽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然后小队迅速分散,隐蔽到周围的树木和巨石后,枪口对准肉干区域。
等待令人焦灼。沼泽的臭味和湿热让人头晕。几分钟后,水面开始出现不寻常的涟漪。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厚重泥浆和藻类的背脊缓缓浮出水面,朝着肉干的方向无声滑去。
是腐沼巨蜥!体型比预想的还要大,像一辆小型坦克。
就在巨蜥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即将咬住肉干的瞬间——
“砰!”
一声与训练手枪截然不同的、沉闷而响亮的枪声,突然从沼泽对岸的密林中传来!子弹(实弹?!)打在巨蜥头部附近的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泥浆!
巨蜥受惊,猛地转向枪声来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放弃了肉干,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朝着对岸冲去!
“谁?!”洛明小队所有人都惊呆了。演练用的是训练武器,哪来的实弹?!而且,听枪声,是军用狙击步枪!
对岸密林中,传来几声急促的、压抑的人声,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和树枝断裂声。显然,开枪的人也没想到会惊动巨蜥,正在逃跑。
巨蜥的怒吼和追逐声迅速远去。
沼泽边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块肉干孤零零地漂在水面。
“刚才是……”阿克斯声音发颤。
“不是学员,也不是裁判组。”韩冰脸色凝重,“裁判组不会用实弹,更不会躲躲藏藏。”
洛明的心沉了下去。实弹,隐藏的狙击手……这已经超出了演练的范围。是谁?为什么会在雨林里?目标是谁?是随机遭遇,还是……针对他们?
他想起了昨晚的诡异信号,想起了维克多和“荣耀之刃”,也想起了那个神秘声音的警告——“扎根于阴影的根须”。
难道,这雨林之中,除了学员间的竞争和模拟生物的威胁,还隐藏着第三方,甚至第四方势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