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项目”的召集通知，在月度评测结束一周后的一个清晨送达洛明的个人终端。通知简洁，只有时间、地点（学院战术研究所B-7会议室）和一个加密的临时通行码，落款是“联合战术推演与适应性测试项目组”，没有任何具体人员署名。
雷克少校的提醒在脑海中浮现。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上面有人感兴趣”的结果。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洛明按照通知指示，来到位于学院深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的战术研究所区域。出示通行码，经过两道身份验证和扫描，他进入B栋，找到了7号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合金会议桌，周围是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悬浮座椅。墙面是哑光黑色，可以随时切换成全息投影幕。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坐着一位穿着笔挺将军常服、肩章上有一颗将星、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他并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仅仅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洛明认出，这是学院副院长之一，同时也是中央军区“特别战术开发局”的负责人，安德鲁·克拉克少将。公开资料显示，他是军方的实权派，以支持高风险、高回报的新锐战术和装备实验而闻名，是典型的激进技术派。
克拉克左手边，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议会科学顾问团制服、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女性，她面前悬浮着数个光屏，正在快速浏览数据。这是埃莉诺·陈副院长派系的代表，科学顾问莉亚·吴博士，据说在人工智能辅助决策和复杂系统建模方面是顶尖专家。
克拉克右手边，则是一位洛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引路人”西格玛。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袍，膝上放着那本厚重的典籍，目光平和，仿佛只是来旁听一场普通的学术讨论。
洛明的进入引起了三人的注意。克拉克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如同评估一件新装备。莉亚·吴博士从光屏上抬起视线，好奇地打量着他。西格玛则只是微微颔首，无喜无怒。
“CM-PA-7342，洛明，报告。”洛明立正敬礼，声音清晰。
“坐。”克拉克少将指了指会议桌末端空着的座位，声音沉稳，“你的战术推演方案，雷克少校提交上来了。里面有一些……非正统，但逻辑上具备可行性的思路。尤其是在信息欺诈和心理战层面的应用，以及对敌方非对称节点的打击优先级判断，很有意思。吴博士用模型跑了几遍，在某些特定参数下，成功率不低。”
莉亚·吴博士推了推眼镜，接话道：“是的，尤其是你利用战场电磁噪音和敌方通讯协议‘思维定势’制造认知混乱的部分，算法虽然粗糙，但核心思想与我们在研的‘蜂群意识干扰’项目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你方案中对小队成员‘非标准能力’的应用假设——比如超越常规的侦查范围、短时信息处理爆发力等——虽然目前只是假设，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战术变量思考方向。”
洛明心中明了，对方看中的不仅仅是方案本身，更是他方案中隐约透出的、对“非常规”力量和“非标准”情况的运用思路。这或许与他们正在进行的某些秘密研究有关。
“不过，”克拉克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的方案，包括雷克提供的你其他几次推演记录，都显示出一种……对战场‘非理性’或‘高不确定性’因素的敏锐直觉，甚至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常规数据分析的预判能力。这在年轻学员身上极其罕见。雷克说你来自HL-07，靠‘环境所迫’和‘碎片知识’自学成才。这个解释，在常规层面可以接受，但在我们即将讨论的项目层面，不够。”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联合战术推演与适应性测试项目’，表面上是为探索新型战术和选拔特殊人才，但其核心，是测试人员对‘异常信息’、‘高维干扰’以及‘非标准生物/机械协同’的感知、理解与应对潜力。直白点说，我们需要寻找那些能‘感觉到’普通人感觉不到的东西，能‘理解’常规逻辑无法解释的现象，并且能保持理智、将其转化为战术优势的人。”
异常信息？高维干扰？非标准协同？洛明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这些词汇，与他身上的能量印记、与“影钢”载体、与“归档者-7”提到的“信息媒介”，隐隐呼应。
“军方在边缘星区的某些行动，以及仲裁庭的监察网络中，偶尔会遭遇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的现象或信号。”莉亚·吴博士补充道，语气带着研究者的冷静，“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外星文明遗迹残留，也可能是高维物理的偶然映射，甚至是……主脑‘屿’的泛意识网络中逸出的、无法被常规协议解析的‘碎片’。我们需要提前储备能够应对这类情况的人才。你的推演思路，让我们看到了这种潜力。”
原来如此。他们是在寻找“灵媒”或“感应者”，但用更科学、更军事化的包装。自己因为那份过于“跳脱”和依赖“直觉”的战术方案，被当成了潜在候选人。
“当然，潜力只是潜力。”克拉克继续说道，“这个项目有极高的风险。测试内容涉及精神压力、感官过载，甚至可能接触到一些……带有认知危害的未加密信息碎片。参与是自愿的，但一旦加入，必须签署保密协议，并接受项目组的全面监控和定期评估。好处是，你可以接触到学院最前沿的部分研究和训练资源，项目表现优异者，未来在军职晋升、资源分配上会有极大优势，甚至可能直接进入某些核心部门。”
他看了一眼西格玛：“西格玛主任在此，是代表仲裁庭，确保项目不触及‘禁忌’底线，并监督参与者的精神稳定性评估。你有什么问题？”
洛明沉默了片刻。风险与机遇都摆在眼前。加入，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军方（至少是克拉克这一派）和仲裁庭的视线，接触可能与自己身世相关的“异常信息”，但也意味着暴露在更严密的监控和更高的风险下。不加入，可能错失快速获取信息和力量的捷径，也未必能躲开其他势力的关注。
“我加入。”洛明没有犹豫太久。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更快地向上爬。风险，他早已习惯。
“明智。”克拉克似乎并不意外，“签署协议吧。”
莉亚·吴博士在桌面上一点，一份详尽的电子协议投影到洛明面前。条款很多，主要是保密义务、服从指令、接受监控和风险评估，以及免责声明。洛明快速浏览，确认没有隐藏陷阱，便签下了电子签名。
“欢迎加入，洛明学员。”克拉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的第一个任务，是适应性测试。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课后，到战术研究所地下三层的‘感知耦合实验室’报到。具体内容，吴博士会指导你。记住，在这里看到、听到、经历的一切，都属于最高机密。对你的室友和任何人，包括雷克少校，都不得透露具体内容。对外统一口径是‘参与高级战术研讨小组’。明白？”
“明白，将军。”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调整好状态，明天开始，你会见识到学院真正的一面。”克拉克挥挥手。
洛明起身，敬礼，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三道目光的注视，含义各自不同。
走出研究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摸了摸颈侧，那里早已没有了扰频贴片的痕迹，但似乎仍能感到一丝凉意。新的征程开始了，一条更狭窄、更危险，但也可能更接近真相的道路。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一处僻静的林荫道，找了个长椅坐下。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联合项目”……“异常信息”……这无疑是与“屿”、与“星火协议”、甚至与虫族可能相关的领域。军方和仲裁庭联合进行此类研究，说明三权高层对此有着共同的、高度的重视和危机感。自己这个“意外”被卷入其中，究竟是福是祸？
“感觉如何？被选中的滋味。”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洛明心中一惊，他竟没察觉有人靠近！猛地转头，只见“引路人”西格玛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膝上依旧放着那本书，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林荫，仿佛只是路过歇脚。
“西格玛主任。”洛明迅速镇定下来。
“不必紧张。我只是有些好奇。”西格玛的声音依旧平和，“克拉克将军看重你的战术直觉，吴博士欣赏你的算法灵感。但我好奇的是，当你面对那些真正‘异常’的、无法用逻辑和现有知识理解的事物时，你的‘内心’，会作何反应。是恐惧？是探究？是排斥？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熟悉’？”
他的话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直指洛明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洛明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不知道，主任。但我需要了解，需要力量。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弄明白一些事情。”
“很好的动机。纯粹，直接。”西格玛点点头，“记住，洛明学员，在面对‘异常’时，保持内心的‘秩序’与‘平静’，比任何外在的知识或力量都更重要。混乱的感知，会吞噬理智；而平静的心湖，才能倒映出真实的轮廓，无论是美好的，还是恐怖的。”
他顿了顿，看向洛明，那双平和的眼睛仿佛能看透灵魂：“在项目中，如果你感到任何无法承受的……‘共鸣’或‘侵蚀’，随时可以退出。这是你的权利，也是秩序对你的保护。不要被野心或恐惧驱使，去触碰你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深渊。”
说完，他拿起书，站起身，对洛明微微颔首，然后缓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荫深处。
洛明坐在长椅上，回味着西格玛的话。“共鸣”……“侵蚀”……他是在暗示什么？难道他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能量印记，或者预感到了什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学院远处传来学员们训练的呼喝声和飞行器起降的嗡鸣。一切都充满了秩序与活力。
但洛明知道，在这片蔚蓝的天空和宏伟的建筑之下，隐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暗流与未知。而他，即将主动踏入其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着宿舍区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更加锐利的锋芒。
明天，感知耦合实验室。未知的测试，未知的危险，未知的……答案。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