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赶到体测场时，下午的评测已近尾声。大部分项目已经结束，只剩下最后的长距离武装越野还在进行。负责此处的教官认识洛明，也接到了关于他暂缓评测的通知，但看到洛明主动跑来，略感意外。
“教官，我的审查已结束。请求参加剩余评测项目。”洛明气息平稳，态度坚决。
教官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记录板，点点头：“武装越野，十公里标准山地路线，全副武装。你能跟上最后一批出发的队伍吗？他们已经出发五分钟了。”
“可以。”洛明毫不犹豫。
教官指了指旁边的装备架：“自己拿装备，三分钟内出发。成绩按实际用时计算。”
洛明迅速穿戴好标准负重背心、头盔、训练用能量步枪和水袋，检查无误，向着教官指示的路线入口狂奔而去。
武装越野路线蜿蜒进入学院后方的模拟山地训练区，路况复杂，有陡坡、泥泞、碎石滩和简易障碍。最后一批出发的学员大约有二十多人，大多是体能中等或偏下的。洛明很快追上了队尾，但他没有停留，保持着稳定的高速，一个个超过前面的学员。
他的呼吸节奏独特，步伐稳健，即使背负着二十公斤的额外负重，在崎岖的山路上依然如履平地。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出色的体能，更是一种仿佛烙印在身体深处的、对复杂地形高效移动的本能。在锈蚀广场的下层回廊，在HL-07的废墟堆，他早已习惯了在更恶劣的环境中快速穿行。
超过一个又一个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学员，洛明的心跳甚至没有太大加速。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蛰伏的能量，在持续的、高强度的运动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活性，如同沉睡的引擎提供了更持久的动力。但他立刻将这种活性压制下去，只依靠纯粹的□□力量和技巧。
当他第三个冲过终点线时（前两名是体能特长生，且早已出发多时），记录成绩的教官都愣了一下，看了眼计时器，又看了眼洛明身上几乎没怎么出汗的作训服，眼神怪异。
“CM-PA-7342，洛明，武装越野成绩：优秀。”教官在记录板上记下。
洛明平复呼吸，向教官敬礼，然后走到休息区补充水分。周围陆续抵达终点的学员，尤其是被他超过的那些，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佩服，有嫉妒，也有更深的忌惮。这家伙，刚被“荣耀之刃”叫去“审查”，转头就来跑了个前三？这是什么怪物体力？
评测全部结束后，综合排名在当晚公布。洛明凭借上午几乎满分的笔试和下午赶上的优秀体测成绩（虽然缺了几项，但已有成绩极高），总排名竟然挤进了预科生前二十，位列第十八名。考虑到他缺考部分项目，这个排名堪称惊人。
韩冰排名第二十五，阿克斯惊险地挂在第九十八名（总共留下三百人）。莱昂排名第四十，他的小团体成员排名大多在五十到一百之间。
排名公布，意味着第一次大规模的学分奖励和资源倾斜。前五十名将获得额外的学分奖励、图书馆更高权限、以及优先使用某些高级训练设施的资格。洛明自然也在此列。
当晚，宿舍里气氛不同。李明和张奇对洛明能从前二十名的“大佬”，态度更加热情。阿克斯则围着洛明，兴奋地唠叨个不停，仿佛排名第十八的是他自己。洛明只是平静地整理着新获得的权限说明，思考着如何利用这些资源更快地提升自己。
评测后的第二天，课程照常，但气氛明显不同。排名带来的隐性阶级开始显现。高排名者自然获得更多关注和尊重，也吸引了某些派系的橄榄枝。洛明收到了几份来自不同小型学习团体或兴趣社团的邀请，他都礼貌地婉拒了。
下午的战术推演课，雷克少校在课后将洛明叫到一边，低声道：“审查的事，我听说了。西格玛主任出面了？”
洛明点头。
雷克哼了一声：“那帮眼高于顶的小子，也就欺软怕硬。不过，你这次算是把他们得罪狠了。西格玛主任不可能每次都恰好出现。以后小心点，尤其是在非公开场合。你的战术天赋确实不错，但学院里，天赋有时候是催命符。在没有足够硬的靠山或者本事之前，藏锋，懂吗？”
“明白，谢谢教官提醒。”洛明能感受到雷克话语中那点难得的、粗粝的关切。
“嗯。另外，你那份反制方案，我提交上去了。上面有人感兴趣。可能……近期会有人找你谈谈，关于一些‘特别’的推演或项目。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麻烦。自己掂量。”雷克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特别的项目？军方上面的人？洛明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接触更高层次信息，甚至获得某种程度“保护”的途径，但正如雷克所说，也可能是更大的漩涡。
几天后，洛明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课、训练、学习，三点一线。维克多和“荣耀之刃”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洛明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并未消失。莱昂在公开场合遇到他时，虽然依旧眼神不善，但也不再主动挑衅。
这天晚上，洛明在图书馆使用新获得的高权限，查阅一些关于早期星际殖民历史和基因技术伦理演变的资料时，个人终端收到了一条匿名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坐标，位于学院图书馆旧馆的地下密集藏书区，以及一个时间：晚上十点。
又是匿名信息。洛明皱了皱眉。是“AT-734”的另一次接触？还是别的势力？或者，是“荣耀之刃”的新把戏？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图书馆旧馆地下区域，晚上人迹罕至。
去，还是不去？
略微思索，他决定去。如果是陷阱，在图书馆内对方也不敢太过分。如果是“AT-734”的信息，可能很重要。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自身处境和盖亚格局的信息。
他收拾东西，离开当前区域，朝着旧馆走去。旧馆建筑年代久远，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地下密集藏书区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档案库，一排排高大的金属书架延伸到黑暗深处，只有稀疏的感应灯在脚步经过时亮起。
按照坐标，他来到G-77区域，这里靠近最里面的恒温珍本库，平时极少有人来。时间刚好十点。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洛明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等待。
几分钟后，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对面书架后悄然转出。来人穿着带兜帽的深色学员常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体型看，像是个女生。
“CM-PA-7342？”对方低声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洛明平静回应。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但仍保持在阴影中。“我是‘星火’的联络人。你可以叫我‘夜莺’。”
“星火？”洛明没听过这个名号。
“一个松散的信息共享和互助网络，成员大多是像你一样，没有背景但有些‘特殊’，又不想完全被大派系掌控的学员。”夜莺语速很快，“我们关注你很久了，从评估中心开始。你对抗‘荣耀之刃’审查的事情，很提气。”
原来是学员间的秘密组织。洛明不动声色：“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表示善意，并邀请你加入‘星火’。我们共享信息，在某些时候互相帮助，但组织松散，不强制，不暴露。第二，提供一个情报：维克多和‘荣耀之刃’近期在秘密调查所有适配性评级A 、尤其是带有‘异常’生理标记的新生背景，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筛选什么。你可能是重点目标之一。要小心。”
寻找或筛选什么？洛明心中警惕。“谢谢提醒。加入的事情，我需要考虑。”
“理解。不急。”夜莺似乎并不意外，“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需要帮助，可以在学院内部网的‘古典诗歌赏析’板块，发布一篇关于‘星之陨落’的解读，留下时间和地点。我们会有人联系你。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突然对你示好的大人物。在这所学院，每个人背后都可能有三张脸。”
说完，她不再停留，迅速转身，消失在层层书架后的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
洛明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信息。“星火”……学员自发的隐秘组织。维克多的调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与“影钢”？“星火协议”？还是别的？
学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水面之下，不仅有三大派系，还有“星火”这样的暗流，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知势力。
他转身离开藏书区。走在昏暗的走廊里，个人终端的屏幕忽然自动亮起，显示出一条系统推送的、看似普通的学院通知：
“全体学员注意：近期学院将加强对图书馆、实验室等区域的安全巡查。请各位学员遵守规定，勿在非开放时间滞留。维护良好学习环境，人人有责。”
通知的发送者，是“学院安全管理中心”。但洛明注意到，在通知的末尾，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快速闪烁了一下的、由几个光点组成的图案——与他手中那枚（已销毁的）芯片图案，以及“盲点”站收到的便签图案，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完整，是一个完整的、中心有亮点的星形。
是巧合，还是……“屿”的系统的某种自动标记？
洛明停下脚步，看着那条通知，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静静亮着，代表着无时无刻的注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稳定，心跳平稳。
无论这学院之下有多少暗流，无论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他都必须走下去，变得更强，直到有一天，能够看清所有的谜团，掌握自己的命运。
夜色已深，学院各处的灯光渐次熄灭。只有中央高塔上的徽记，以及同步轨道上那永恒的银色巨构，依旧在无尽的夜空中，散发着沉默而莫测的光芒，如同亘古不变的坐标，也如同……一道冰冷而遥远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