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中心的生活，以一种精确到分钟的效率展开。
早餐、体能训练、理论课程、专项测试、晚餐、自由活动/自习、熄灯，日复一日，如同严丝合缝的齿轮，将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潜力者”卷入高速运转的磨合期。
最初的几天，主要是适应性训练和基础
数据采集。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不少人叫苦不迭，阿克斯更是每次下训练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韩冰展现出惊人的耐力和身体协调性，成绩稳定在优秀。
洛明则将自己的表现控制在一个“中上偏优，但并非顶尖”的水平，既能通过考核，又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
他的身体似乎对这种程度的训练游刃有余，但他刻意隐藏了部分恢复力和瞬间爆发力。
理论课程涵盖基础星际物理、导航、舰队编成、军事史、以及盖亚三权政治架构概要。
讲师们语速很快，信息量巨大。
洛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尤其是关于政治架构的部分——议会（行政与立法）、中央军区（军事执行）、仲裁庭（神权监察与文明伦理）三权相互制衡又彼此依赖的复杂关系，以及“主脑‘屿’”那超然物外、却又无处不在的地位。
课堂上的讨论有时会变得激烈，特别是关于边缘星区政策、资源分配和对外（虫族）策略时，隐约能看出不同出身者观点的差异。
专项测试则五花八门，从复杂的逻辑推理、空间想象、多线程信息处理，到精细的机械拆装、电路故障排查、基础编程，甚至还有模拟战术推演和低强度格斗对抗。
洛明在这些测试中表现得更加“突出”一些，尤其是在机械、电子和战术推演方面，他那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和高效，很难完全掩饰。
几次测试后，负责相关项目的教官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阿克斯在机械动手方面展现了不错的天赋，虽然理论课有些吃力。
韩冰则在战术推演和野外生存类项目中表现抢眼。莱昂那伙人，理论课成绩不错，但在需要实际动手和临场应变的测试中，表现参差不齐，莱昂本人更擅长演讲和人际，对枯燥的技术活兴趣缺缺。
宿舍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助关系。
韩冰会分享她整理的笔记和对规则的分析，阿克斯会热心帮忙处理一些生活琐事，而洛明则在他们遇到具体的机械或逻辑难题时，给出简洁有效的点拨。他们很少谈及彼此的过去，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基于当前环境的、务实的情谊。
进入评估中心的第五天傍晚，所有人接到了通知：明天开始，将进入“综合情境模拟评估”阶段，由评估中心的高级教官团队直接负责。
名单上，负责他们这一批（编号SP-4401至SP-4450）的总教官名字是：李斯特。
“铁手”李斯特。
洛明想起了管道中面具人的提醒。前特种部队指挥官，以严苛和不近人情著称。这将是第一个真正的考验，也是获取关键人物初步认可的时机。
第二天上午，五十名学员被集合到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传感器和全息投影设备的圆形模拟训练场。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黑色作战服、身材精悍如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陈旧疤痕的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短发灰白，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是李斯特。
他没有拿扩音器，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训练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是李斯特。
从今天起，到评估结束，我是你们的教官。在这里，没有‘潜力’，只有‘表现’。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我的规矩很简单：听命令，尽全力，别废话。做不到，就滚蛋。明白？”
“明白，教官！”回应声比在“开拓者-7号”上整齐洪亮了不少。
“第一项，”李斯特目光扫过人群，如同检阅一群新兵，“压力环境下的基础指令遵从与应变。
看到你们面前的装备架了吗？每人一套标准基础防护服，一把训练用能量手枪（低功率），一个基础战术背包。一分钟，穿戴整齐，然后到我面前列队。开始！”
人群瞬间涌动。装备架上的防护服是通用型号，需要快速调整束带和接口。训练手枪需要检查能量匣和保险。
背包里有一些基础工具和模拟物品。一分钟时间非常紧张。
洛明动作迅捷而稳定。他几乎是扫一眼就判断出防护服的调节方式，手指翻飞，十秒内完成穿戴和密封检查。拿起训练手枪，退出能量匣确认，上膛，开保险，动作一气呵成。
背包只是快速掂量了一下重量分布，便甩到背上。整个过程不到二十五秒，他是第一批完成的人之一。
韩冰紧随其后，大约三十秒完成。阿克斯手忙脚乱，束带扣错，在洛明无声的手势提示下才慌忙改正，堪堪在五十五秒左右跌跌撞撞地穿戴好。
莱昂那伙人情况不一，两个人顺利完成，莱昂本人则在调节头盔密封圈时卡住了，耽误了几秒，脸色有些难看。
一分钟到，李斯特按下手中的计时器。还有三个人没完全穿好。
“你们三个，”李斯特指向那三人，语气毫无波澜，“出列。
门口站着，评估结束后，会有文职带你们去办理退出手续。”
那三人脸色惨白，还想辩解，但看到李斯特冰冷的眼神，话堵在喉咙里，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第一关，直接淘汰三人。
剩下的四十七人列队站好，气氛更加凝重。
“穿上衣服，拿上枪，不代表你们就是士兵。”
李斯特在队列前缓缓踱步，“接下来，你们将进入模拟战场环境。
场景：未知星球侦察小队遭遇伏击，通讯中断，小队减员，任务目标变更。你们需要根据不断下达的指令和变化的环境，做出判断和行动。
记住，模拟场景中的‘死亡’或‘重伤’，意味着该项评估失败，扣除相应积分。严重失误导致‘任务失败’的，整组扣分，责任人加倍。”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每一张紧张的脸：“我不会提醒你们危险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你们怎么做是对的。我只会看结果。现在，按照终端分配的小组，进入模拟舱。五分钟准备时间。”
洛明的手环震动，显示他被分到第三小组，同组还有韩冰、阿克斯，以及另外两名学员——一个叫“卡尔”的沉默壮汉，和一个叫“莉娜”的、眼神灵活的女孩。莱昂则在第五小组。
模拟舱如同一个个独立的蛋形舱室，内部是全景虚拟环境。洛明小组进入三号舱，舱门关闭，眼前景象瞬间变化。
他们“出现”在一片布满暗红色岩石和低矮奇异植物的荒芜地带，天空是浑浊的橙黄色，两颗太阳一明一暗挂在空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类似能量武器交火的声响。
身上穿着刚刚的防护服，手里拿着训练枪，背包也在。一切感官都无比真实，甚至连脚下岩石的触感和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都模拟了出来。
“第三小组，这里是临时指挥节点。”一个冷静的、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在小组通讯频道响起（模拟），“你们是‘利刃’侦察小队第三分队。
主力遭遇伏击，通讯塔被毁。你们当前任务：前往坐标点阿尔法（已发送至你们战术地图），建立临时通讯中继，并尝试与可能存在的幸存队员汇合。警告：区域内有敌对武装活动迹象，威胁等级：中。任务限时：四十五分钟。开始。”
战术地图在视野一角亮起，标出了坐标点阿尔法，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三公里，需要穿过一片崎岖的岩石谷地和一小片稀疏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森林”。
“韩冰，你侦查前方，注意高地。”洛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协调感，“卡尔，左翼。莉娜，右翼，注意那些发光植物，可能有传感器或陷阱。
阿克斯，跟我居中，注意后方和通讯信号。保持低姿态，间隔十米，交替掩护前进。”
韩冰看了他一眼，没有异议，立刻如同猎豹般匍匐向前，占据了一个前方的小石堆观察点。卡尔和莉娜也迅速就位。阿克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紧紧跟在洛明侧后方。
队伍开始移动。洛明的指令清晰简洁，对地形的利用、视线的遮挡、潜在威胁的预判，都显得极其老练。
他仿佛能“感觉”到哪里可能有伏击点，哪条路线更隐蔽。在一次通过岩石裂缝时，他忽然举手握拳，示意停止，然后指了指裂缝上方一处不自然的岩石阴影。
韩冰小心探头观察，果然发现了一个伪装拙劣的运动传感器，被她用工具刀破坏了。
“你怎么知道？”阿克斯小声问。
“阴影角度不对，岩石表面有轻微的工具刮痕。”洛明低声回答，目光依旧扫视着周围。这当然是部分原因，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危险感知。
他们顺利穿过了岩石区，进入那片发光的“森林”。植物形态诡异，枝干扭曲，散发着幽蓝和淡紫的光晕，确实可能干扰扫描和隐藏陷阱。
洛明让队伍放慢速度，几乎是一寸寸地探查前进。果然，莉娜在右翼发现了几处埋设的、连接着发光藤蔓的简易绊发装置。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森林边缘时，前方韩冰突然发出急促的警告：“两点钟方向，岩洞！有热能信号，不止一个！正在移动！”
几乎同时，刺耳的能量束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几道红色的模拟能量弹打在队伍前方的岩石和发光植物上，溅起火花和破碎的光屑！
“敌袭！寻找掩体！”洛明低吼，同时一个侧滚翻，躲到一块巨大的、发着微光的瘤状树根后面。
卡尔和莉娜也迅速隐蔽。阿克斯反应稍慢，一发能量弹擦着他的肩甲飞过，模拟系统立刻在他的面罩上显示“肩甲受损，防护效能下降20%”的警告。
“数量至少四个，分散在岩洞入口和左侧岩石后。”韩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冷静地报点，“火力交叉，我们被压制了。”
洛明大脑飞速运转。坐标点阿尔法就在岩洞后方不远处，这里显然是通往目标的必经之路，也是敌人预设的阻击点。强攻损失会很大，时间也不够。
“韩冰，能看清岩洞上方结构吗？”洛明问。
“岩石松动，有裂缝。”
“卡尔，莉娜，听我指令，向两点钟和十点钟方向投掷模拟震撼弹（背包里有），制造混乱和噪音。
韩冰，准备狙击左侧岩石后的目标。阿克斯，跟我来，我们从侧面绕，利用那些发光植物的根茎阴影。行动！”
指令下达瞬间，卡尔和莉娜几乎同时掷出震撼弹。刺目的白光和剧烈的噪音在岩洞前方爆开！模拟的敌人显然受到了干扰，火力出现短暂凌乱。
韩冰抓住机会，从石堆后探身，训练手枪精准地点射，左侧岩石后一个模拟敌人的热能信号瞬间熄灭，显示“击倒”。
与此同时，洛明如同鬼魅般从树根后窜出，没有走直线，而是以一种诡异的之字形路线，借助发光植物粗大根茎和地面起伏的阴影，快速向岩洞侧面迂回。
阿克斯咬紧牙关，拼命跟上，虽然动作笨拙，但好在没有掉队。
洛明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能预判每一发能量弹的轨迹，在间不容发之际闪避。他靠近岩洞侧面，那里有一个被垂落发光藤蔓半遮掩的狭窄缝隙。他没有犹豫，侧身钻入，阿克斯紧随其后。
缝隙通向岩洞内部的一个小平台，居高临下，正好能看到洞口附近另外三个正在试图重新组织火力的模拟敌人，背对着他们。
“打！”洛明低喝，同时举枪，两发精准的点射，两个模拟敌人后背中弹，信号熄灭。阿克斯也开火了，虽然打偏了一发，但另一发也命中了一个敌人的腿部，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下方的战斗瞬间结束。韩冰、卡尔、莉娜也迅速从掩体后冲出，控制了洞口。
“清理完毕。继续前进。”洛明没有停留，率先走出岩洞。坐标点阿尔法就在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
他们快速抵达，建立临时通讯中继（模拟操作）。任务时间还剩十二分钟。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那个电子音：“第三小组，任务变更。侦察到坐标点贝塔（新坐标发送）有高价值信号源，疑似我方重要设备或人员。立即前往确认并尝试回收。
注意，该区域信号紊乱，可能有残余敌对单位。优先级：高。限时：二十分钟。”
新的坐标距离更远，几乎在时限的极限。而且中途地形更加复杂。
“来不及了。”卡尔皱眉。
“分开行动？”莉娜建议，“一部分人去贝塔，一部分人留守中继？”
洛明看了一眼战术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浑浊的天空和那两颗太阳的位置，脑海中瞬间模拟出数条路径和风险。“不，一起去。走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条几乎被忽略的、需要攀爬一段陡峭崖壁的捷径，“这条路线直线距离最近，但需要攀爬。崖壁有风化，可能有落石，但应该没有预设防御。韩冰，你和我先上，建立固定点。
卡尔，莉娜，协助阿克斯。动作快！”
没有时间争论。
韩冰点头。
两人如同壁虎般开始攀爬湿滑陡峭的岩壁。
洛明的动作矫健得不可思议，对落脚点的选择精准无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韩冰虽然稍慢，但也紧紧跟上。他们很快爬到崖顶，放下绳索。
下面三人依次攀上。阿克斯几乎是被拖上来的，惊魂未定。
队伍继续狂奔，穿过一片充满有毒蒸气的洼地（需要闭气快速通过），绕过一处不断喷发小型岩浆柱的地热区。
洛明始终冲在最前面，引领着方向，规避着危险，他的体能和判断力仿佛没有极限。
当他们终于抵达坐标点贝塔——一个半塌陷的矿洞入口时，时间只剩下三分钟。矿洞深处，隐约有规律的求救信号闪光。
“进去！”洛明率先冲入。矿洞内黑暗，只有战术手电的光芒晃动。
他们很快找到了信号源——一个被碎石半埋的、损坏的军用数据终端，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破烂军服、处于昏迷状态的模拟伤员。
“回收终端，带上伤员，撤！”洛明下令。
卡尔扛起伤员，莉娜拿起终端。队伍转身向洞口狂奔。
时间一秒秒流逝。当他们冲出矿洞，气喘吁吁地停下时，手环上传来提示：“任务时间到。第三小组，任务完成度：高。
伤亡：无。额外目标：达成。综合评分计算中……”
模拟场景褪去，他们重新站在圆形的模拟训练场中，浑身被汗水湿透，呼吸急促。其他小组也陆续“返回”，有的看起来松了口气，有的则垂头丧气，显然任务失败或表现不佳。
李斯特背着手，站在场边，目光扫过一个个小组，最后在第三小组，尤其是洛明身上，停留了数秒。
那冰冷的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评估，也像是……确认了什么。
“第一轮模拟结束。成绩稍后公布。现在，解散，午餐。下午继续。”李斯特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
人群散去，前往食堂。阿克斯兴奋地拍着洛明的肩膀：“太厉害了！洛明！你怎么知道那条近路？还有那些埋伏……”
韩冰也看向洛明，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你的战术素养和临场指挥，不像新手。”
洛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呼吸已经基本平稳。
“运气好，猜的。”他淡淡地说，岔开了话题。
他感觉到，不止是韩冰和阿克斯，周围不少其他学员，包括不远处的莱昂，都向他投来了各种含义的目光——惊讶、忌惮、好奇，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敌意。
“铁手”李斯特的第一次测试，他不仅通过了，而且表现得过于“出色”。这或许能带来初步的认可，但也必然会将他推到更多人注视的焦点之下。
颈侧的扰频贴片，似乎又微微发热了一些。体内的能量印记，在刚才高度紧张和专注的状态下，似乎有过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他低下头，默默走向食堂。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迈得有些大了。
接下来，需要更加小心地平衡表现与隐藏，在获取足够积分和关注的同时，不能过早暴露所有的底牌，更不能引起某些特定方面（比如仲裁庭，或者“荣耀派”）的过度警惕或敌意。
盖亚的水，果然很深。而“铁手”的测试，或许只是刚刚揭开了序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