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号”脱离亚空间时的震颤，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被无形网络轻微阻滞的凝滞感。
舷窗外，永恒的黑暗被一种柔和的、仿佛浸透着秩序微光的深蓝所取代。
远方，恒星的光芒稳定而明亮，不再是边缘星区那种疏离冷淡的闪烁。
而在这片深蓝的背景上，开始出现规则的航路指示灯、缓慢移动的货运船队模糊轮廓，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巨大空间设施反射的冷光。
盖亚星系外围。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飞船深入这片被严密“管理”的星空，悄然弥漫。
那不是来自某个人或某种武器，而是来自空间本身——无处不在的扫描波、加密的通讯流、预设的航道信标，以及那种将一切纳入监控与计算之下的、庞大系统的无声呼吸。
洛明站在分配给自己的那个狭窄瞭望窗（更多是装饰）前，看着外面秩序井然的景象，心中并无抵达“文明世界”的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在锈蚀广场和“星尘号”上，危险是**的、直接的。
在这里，危险隐藏在规则的缝隙、数据的洪流和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之后。
中午，他如约来到舰桥外的休息室。“隼”已经在那里，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纽扣大小的银色薄片。
“临时船员识别码，‘灰隼-03’，一次性，有效期至抵达‘盲点’跳跃站后12标准时。”隼将薄片推过来，语气平淡，“贴在左手背，用一点力按紧，它会自动吸附并皮下暂存。
里面有最低限度的生物信息绑定和航行日志片段，证明你是‘星尘号’本次航程临时招募的机修学徒。
记住你的说辞：HL-07本地人，基础维修技能，身份环在港口斗殴中丢失，正通过船方渠道补办。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洛明拿起薄片，入手冰凉。
他依言将其贴在左手背，薄片边缘自动卷曲，传来轻微刺痛，随即隐没在皮肤下，只留下一个极淡的银色圆形印记。
“检查站流程通常是自动化扫描加随机抽检。”隼继续道，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我们会尽量走快速通道。但记住，扫描会记录你的基础生物特征。
这个临时编码能帮你通过身份验证，但掩盖不了你身体的一些……‘特别之处’。如果被高级别扫描盯上，或者触发了某些特定协议，自求多福。”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特别之处”，但洛明清楚——那个“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印记”，以及可能与“星火协议”或“影钢”载体相关的潜在信号。
“明白。”洛明点头。
“去吧。一个标准时后，进入检查区。待在底舱你的隔间，除非被叫到。”隼挥挥手，结束了这次简短的会面。
回到那个逼仄的隔间，洛明靠着墙坐下，看着左手背上那个淡银色的印记。它微微发热，仿佛在与外界无形的扫描波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杂念压下，将状态调整到对外界刺激高度敏感，但内心保持绝对平静的待机模式。
这是他在无数次危机中（无论是记忆里的，还是苏醒后的）身体本能选择的状态。
时间在引擎平稳的轰鸣中流逝。终于，船体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以往的震动，速度明显减缓。
广播里响起驾驶员平稳的声音：“即将进入盖亚第三外环检查区‘哨兵-7’，所有人员做好接受扫描准备。非必要勿离开当前区域。”
一股更强烈的、带有穿透性的扫描波掠过船体。
洛明感到皮肤微微发麻，左手背的印记传来更明显的热感。他能“感觉”到那扫描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检查着船体结构、能量读数、货物成分、以及每一个生命体的生物信号。
几秒钟后，扫描掠过，没有异常警报。但洛明能察觉到，扫描的“焦点”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带着一丝……疑惑般的波动？
仿佛扫描协议遇到了一个未曾完全收录的变量，但尚未达到触发警报的阈值。
“星尘号，这里是‘哨兵-7’检查站。请提交本次航行日志、货物清单及船员生物信息验证码。”一个冷漠的电子合成音在频道中响起。
“日志及清单已传输。船员验证码准备就绪。”驾驶员回复。
短暂的静默，只有数据流无声交换。洛明能想象舰桥上，隼和驾驶员正面对着多个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种许可代码和（很可能）预先打点好的“特殊通行标识”。
“信息接收。进行随机抽检。请以下编号船员到指定通讯端口接受问询：灰隼-01，灰隼-07，灰隼-12，灰隼-03。”
“灰隼-03”——是自己！洛明心中一凛。随机抽检？这么巧？
“收到。人员就位。”驾驶员的声音没有波动。
隔间的通讯器亮起。“灰隼-03，到二层B区第三通讯室。”
是扳手的声音。
洛明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深吸一口气，走向指定的通讯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金属椅，面对着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屏幕。
屏幕此刻是深蓝色，中央有一个不断旋转的、代表盖亚联合议会的抽象徽记。
他坐下。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个穿着标准检查站制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的半身像。背景是整洁的控制中心。
“身份码。”女性检查官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洛明抬起左手，将手背的印记对准屏幕下方的扫描区。
一道红光扫过。
“验证通过。临时船员码：灰隼-03。姓名？”
“洛明。”他用了那个在意识苏醒时浮现的、唯一属于自己的名字。
“来源地？”
“HL-07资源回收枢纽，锈蚀广场。”
“登船职务？”
“临时机修学徒。”
“你的正式身份识别环编码？”
“在HL-07港口区遗失，正在通过‘星尘号’船方渠道申请补办。”洛明语速平稳，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
女检察官的目光似乎在屏幕后审视着他。她的手指在看不见的控制台上操作着。“根据记录，你登船时的生物初扫显示有未完全愈合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辐射残留。解释原因。”
“在锈蚀广场寻找工作时，卷入一起帮派冲突，手腕受伤。辐射残留可能来自之前短暂的废料处理厂零工。”洛明回答，这大部分是事实。
“你的基础生理参数显示某些神经反射和代谢指标超出该年龄和背景的常见范围。有何解释？”
来了。洛明保持平静：“不清楚。可能是天生体质，或者在HL-07接触了某些未记录的……环境因素。”他将问题推给混乱的边缘星区。
女检察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查阅什么。然后，她忽然问道：“你是否接触过，或了解一种代号为‘影钢’的合金，或任何与之相关的非标准信息载体？”
问题直指核心！洛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肌肉控制得极好，露出适度的茫然和思索：“影钢？没听说过。信息载体……您是指数据板之类的吗？我只接触过基础的维修手册和零件清单。”
女检察官紧盯着他，仿佛要透过屏幕看穿他的思维。
就在气氛有些凝固时，她面前的某个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询问结束。‘灰隼-03’，你可以离开了。提醒：你的临时身份仅限本次航程。抵达‘盲点’站后，请立即办理正规身份手续，或离开盖亚管辖星域。”
她的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结束了通话。
屏幕暗下，变回深蓝。
洛明起身，走出通讯室，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个关于“影钢”的问题绝非例行公事！是J7K背后的势力已经将信息传递到了盖亚的检查系统？
还是“主脑‘屿’”的监测网络根据某种协议自动标记了相关关键词？最后那个指示灯闪烁，又代表了什么？更高层的干预？还是……“屿”的仲裁庭系统自动驳回了进一步深究的请求？
他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自己已经进入了某些名单。
回到底舱的路上，他遇到扳手。壮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这是“星尘号”船员表达“你小子运气不错”的方式。
接下来的航程波澜不惊。“星尘号”获得了通行许可，继续驶向位于小行星带阴影区的“盲点”跳跃站——一个官方默许存在、用于处理各种“灰色”贸易和人员流动的中转站。
当巨大的、由无数废弃船体和预制模块拼接而成的、灯火通明的“盲点”空间站轮廓出现在舷窗外时，洛明知道，是时候了。
他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物品——只有彗星给的那本旧书和破损的星图仪，以及一套换洗的工作服。没有告别，船员之间似乎没有这个习惯。
他走到气闸舱，扳手已经等在那里，递给他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小包裹。
“里面有点合成口粮和水，还有几个信用点——船长给的，算是你的‘工钱’。”
扳手瓮声瓮气地说，“出去后，自己当心。这里比锈蚀广场……规矩多，但也更难看透。”
“谢谢。”洛明接过包裹，点点头。
气闸舱外门滑开，连接着空间站一段摇晃的金属栈桥。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机械运转声和循环空气特有的味道。他最后看了一眼“星尘号”阴暗的舱内，转身，踏上了栈桥。
一步，两步……身后的气闸门无声关闭，将“星尘号”和那段充满机油味与潜在危险的航程隔绝。
他正式踏入了盖亚星系治下的“秩序”领域，尽管是这个秩序最边缘、最模糊的地带。
栈桥尽头是喧嚣的码头区，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他左手背上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热，然后迅速冷却、变淡，最后消失不见——一次性识别码失效了。
他现在又是一个“空白者”了，在盖亚的眼皮子底下。
他抬头，望向空间站透明穹顶之外。那里，在遥远的星空背景下，一颗蔚蓝与金属光泽交织的美丽行星，正静静悬浮在恒星的光芒中。
盖亚。
首都星。中央军事学院。三权分立。主脑“屿”。
所有线索与目标指向的终点。而他，LM00-4444444，带着满身谜团、冲突协议和刚刚失效的临时身份，终于抵达了这片星海的中央。
挑战，现在才真正开始。他紧了紧手中的包裹，汇入码头汹涌的人潮，目光坚定地投向通往空间站内部的幽深通道。
第一步，是在这个“盲点”站活下去，并找到前往那颗蓝色星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