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海灵睡得正香，郑秀云冲进她房间一把掀开被子。
现在已是十月中，海灵冷的一哆嗦。她迷茫地睁开眼，郑秀云又去拉窗帘。“刷”地一下，秋光大泄。
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房间，一下子就把空间填满，海灵被刺得眯了眼。
“睡睡睡，你自己看看几点了。”郑秀云一边忙活一边唠叨，“我刚刚去买菜，看见人秦朗在晨跑，人家成绩好还自律，你看看你自己，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说着一把拉起海灵，“给我起来！”
海灵不满地嚷嚷，“谁天天睡到大中午？我平时不用上课的吗？”
“还跟我犟嘴，你看看你那数学成绩，要是我我得赶紧想办法把数学提上去！”
唉，海灵撑着额头。郑秀云对她半月考的成绩耿耿于怀，当时举着手机准备和老师彻夜长谈，还好海大山休假在家，拦住了她，说现在才高一，要给海灵适应高中学习节奏的时间，等分班了之后再说。郑秀云觉得有道理，放弃了“折磨”老师，转头“折磨”她。
“我初中数学也差，最后不一样进了重点高中吗？！”海灵提了音量。
“你再顶嘴一个试试，没有我管着你你能进吗？！”
海灵最烦郑秀云这一点，喜欢掌控她的生活，而不是相信海灵能把自己的事处理好，给予一定的自由和信任。小到衣服鞋袜，大到人生方向，总喜欢给你安排清楚了，成绩看得比天大。
海灵不会说没有郑秀云她一样可以考上知启，以后也会考上好大学，毕竟母亲照顾她吃穿，接送上下学，给了她很好的环境。可郑秀云总不明白，尊重和理解比威严和打骂更能使孩子信服。
海灵想到秦朗和秦父秦母，其实管得太严太松都不是件好事。
海灵慢吞吞爬起身，准备到卫生间洗漱，郑秀云的声音又传来了，“我小时候要是像你一样有这么好的条件，早就考上清华北大了！你不珍惜，还跟我顶嘴，我养你那么大，就是听你顶嘴的...”
海灵打碎牙往肚里咽，决定忍住，不跟她一般见识。
隔壁开小吃店的赵大婶拿着一盘子豆粉馍站在院子外喊道：“阿云阿云！”
郑秀云赶紧去开门。
总算清静了些，海灵手脚麻利地把肉包和豆浆端进房间关上门。
海灵从小不爱喝牛奶，就爱和豆浆。牛奶里有乳糖，她从小胃不好，乳糖不耐受，一喝就拉肚子。豆浆就很好，多喝也没事。
门外，赵大婶端着盘子，和颜悦色，“阿云，这我新做的豆粉馍，给你装了些。”
郑秀云脸上由阴转晴，接过盘子，“哎呀，怎么拿那么多，真是谢谢了！”郑秀云为人热情大方，是谁都能聊上两句，搬来烟城没多久，就和邻居混熟了。她厨艺好，经常把自己腌制的一些腊肉、蔬菜酸送给街坊邻里，礼尚往来，要是哪家做了些什么好吃的，也会送到海家。
“哪里多，我这不是听你说海灵爱吃嘛。”
提到海灵，郑秀云脸色又有些转阴的趋势，“那丫头一大早就气我，亏你还记着她。”
“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嘛，”赵大婶提起围裙擦了擦手，“我儿子不学无术天天混日子，昨天还跟他爸打架，我还想要海灵那种闺女呢。”
“怎么打起来了？”郑秀云问。
“哎呀，他爸不是喜欢喝酒嘛，喝完酒就喜欢骂人，昨天骂了我儿子两句，我儿子又骂回去，然后就开始打架咯！”
“你也不去劝架？”
“劝什么劝，死谁埋谁，我也清静。”
郑秀云：“...小孩子比较容易冲动，啊。”
“唉，我都不想管了，一个俩个的，要不咱俩换换？”
“...算了，我应付不来。”
“那不得了，你看你多幸福。”
......
海灵沉浸在作业中，郑秀云在楼下喊了她几声都没反应。
郑秀云拎着手机上楼，打开房门的瞬间，海灵吓了一跳。
开口的抱怨在看到来人的那刻硬生生憋回去，早上的事海灵心有余悸，现在不是找骂的好时候。
“你手机响。”郑秀云把手机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海灵的手机一般都被郑秀云保管着，周末晚上或者出去玩的时候会还给海灵。
海灵看了看来电显示人，按下了接通就：“喂，小嫣。”
谢嫣在电话那头声音听得不真切，“灵灵...出去吗？”
“啊？去哪？”海灵觉得怪怪的，谢嫣今天说话怎么小心翼翼的。
“我心情不好灵灵，我不想待在家里。”谢嫣带着哭腔说。
海灵一下慌了，“好好好，你别哭，我们在市图书馆门口见好吗？”
“好。”
海灵挂了电话，跑下楼。郑秀云在准备午饭。
“妈妈，谢嫣约我去图书馆自习。”
郑秀云瞟了她一眼，表情淡淡，“吃完饭再去。”
“哦。”她转头给谢嫣发信息：小嫣，我妈让我吃完午饭再去。
谢嫣：嗯，你吃吧没关系的。
——
海灵赶到的时候是中午一点多。
谢嫣发消息说她在图书馆旁边的奶茶店等她。
海灵进了店，看见坐在角落的谢嫣表情呆呆的，整个人跟蔫了似的，毫无平时的生气。
她走过去坐在对面，“小嫣。”
谢嫣看见海灵，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海灵，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海灵慌了，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你慢慢说。”
谢嫣哭的一抽一抽，说话也不利索，“我爸...出轨了，我亲眼看见的。”
海灵愣了，“什么？！”
“今天早上...我去我家对面的馄饨店吃...吃早餐...”
“你喝口奶茶再说，缓一下。”海灵把奶茶递到她嘴边。现在不仅谢嫣要缓，海灵也要缓。家庭生变这种事，对于高中生来说，跟炮弹炸进自家后院没什么区别。
谢嫣喝了一口奶茶，又断断续续说起来。原来她去吃早餐，正好碰上一夜未归的父亲跟一个陌生女人搂搂抱抱。谢嫣以为爸爸是加班才没回家的，结果是去偷晴了。
海灵彻底懵了，怎么会有跑到家门口偷晴...哦不是，怎么会有那么离谱的家长！
她大脑疯狂转动，想要找到只言片语安慰一下谢嫣，可最后只是抽出纸巾帮她擦眼泪。
“阿姨知道吗？”海灵问。
“我不知道，应该是不知道的。”谢嫣哭得岔气，“海灵...你说...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附近的人频频侧目，海灵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和你爸爸聊一聊？”
“我不敢问他。”
“那跟你妈妈呢？”
“我也不敢说，我不想让她伤心。”难过发泄了出来，谢嫣情绪稍稍缓和了。
“小嫣，你是怕什么？怕爸妈离婚，还是怕...”
“我什么都怕，我爸妈感情一直很好的，我爸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海灵低着头不说话。她是不太认同什么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出轨就是出轨，哪那么多废话。
不过家门口偷晴这种事，应该很少人干得出来吧…不怕自己的妻子看到吗？
仿佛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海灵握着谢嫣的手，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小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妈知道啊...”
——
海灵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饭，偶尔抬头盯着郑秀云看。
电视里不知放着哪个台的频道，主持人用标准沉稳的音调播报着xx道路发生交通事故的新闻。
生活充满了戏剧性，永远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一切欢声笑语，所有团圆美满，犹如南柯一梦，终是繁华落尽。
海灵回想起一个小时前和谢嫣的通话，真是印证了人生处处是悲欢。
欢在于，谢嫣妈妈确实知道谢嫣爸爸在外面有人这件事；悲在于，谢嫣的妈妈和爸爸早就因为感情破裂而貌合神离，他们一直瞒着谢嫣，打算等她高考完再离婚。
周末谢嫣很少会出去吃早餐，一般都是睡到九十点，然后中餐晚餐一起吃。
碰巧她那天心血来潮要早起，再心血来潮要出去吃，才撞见那一幕。
“灵灵你知道吗，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反而松了口气。”谢嫣在电话那头说，“虽然我依旧接受不了。”
“你还是和你妈妈说了呀？”
“是啊，逃避虽然有用但我受折磨啊，要是我天天想着这事我还用不用读书了。”谢嫣的语气听起来比昨天平静许多，“昨天我回家之后就在想，这一年我爸妈的不对劲之处，我发现好多。”
“比如我爸经常很晚才回来，我妈竟然都不会说什么。再比如，我爸和我妈都不吵架了，他们以前几乎隔几天吵一次，现在相敬如宾的，我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
“我想了一个晚上，真的是一个晚上，还上网找了一些父母离婚的帖子看，快天亮了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起来我就找我妈聊，没想到真是这么回事。”
“灵灵你说，其实父母离婚也没什么的对吧。”
海灵想了想，回答道：“我不是你，不可能真的感同身受。但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家的事。我爸是一线军人，带兵训练的那种，一年只有二十多天可以回家，家里只有我和我妈。我经常觉得我妈虽然是个已婚妇女，但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可我妈就是愿意年复一年等我爸回家，给他煮上一碗热汤。”
“也许对你父母来说，分开才会幸福，但都愿意为了你保持表面和平，难道这不是因为爱吗？就算他们做不成夫妻，也还是你的爸妈，对你的爱都是一样的。”
谢嫣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你说得对灵灵，就算他们分开了，也还是我爸妈，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嗯，能想明白是最好的，要是你实在不愿意面对，就来我家。”海灵说。
谢嫣：“那我要去你家长住。”
“你来呗，除了我，我妈对谁都一副笑脸。”
谢嫣终于笑了出来，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下，“灵灵，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呀。”海灵换了只手拿手机，“我们是朋友，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