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余震

寒假正式开始,校园彻底空旷下来。少了学生的喧嚷,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萧瑟的呜咽。

南渡却没能立刻享受这份清静。拒绝李嘉璐的“余震”还在持续。母亲周静仪果然不再主动提及此事,通话也只限于必要的事务交代,语气是克制的平静,比以往的“关心”更让人感到疏离。父亲南怀明则在一次简短的通话中,提了一句“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便不再多言。

项目倒是如李嘉璐所说,继续推进,未受影响。对方的专业和风度无可指摘,沟通效率依旧,仿佛那晚露台上的试探从未发生。但南渡能感觉到,那层公事公办的客气下面,多了几分审视和距离。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他宁愿面对明确的计算,也不愿应付模糊的“好意”。

他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到了项目资料的深度梳理和研讨会论文的修改中。工作能让人忘记很多事。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办公室或图书馆,直到深夜才回到冰冷的公寓。

那晚和景临安一起吃粥的情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彩色石子,沉下去后,偶尔会在记忆的水面泛起一点微澜。温暖,却也不安。南渡刻意不去多想,将之定义为一次普通的师生间偶然共餐。但景临安那句“您不是一个人”,和那时看他的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带来一阵轻微的心悸。

他有时会下意识地查看手机,看是否有新的消息。但景临安似乎也进入了假期模式,除了偶尔发来一些与项目相关的资料或简短询问,并无多余的打扰。这反而让南渡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旋即为自己的这份“期待”感到荒谬和警惕。

这天下午,南渡在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查一份明代方志的影印本。室内暖气不足,有些阴冷,他裹紧了外套,专注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竖排繁体字。

有人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南渡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份文件夹被轻轻推到他手边。

他抬起头。

景临安坐在对面,穿着浅灰色的毛衣,鼻尖有点冻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对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南老师,打扰了。找到点东西,觉得您可能用得上。”

南渡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夹,又看了看景临安:“你怎么还在学校?没回家?”

“过两天再走。”景临安语气轻松,“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在图书馆泡着更自在。”他指了指文件夹,“是几份清末民初关于临安旧地图的收藏笔记和摹本线索,我在市档案馆的旧资料库里翻到的,觉得对项目里‘城市空间变迁’那部分可能有帮助。原件不能外借,我扫描了一部分,还做了摘要。”

南渡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扫描件和打印稿,关键处用彩笔做了标注,旁边附有景临安手写的简要说明和来源信息。工作做得极其细致周到。

“谢谢,很有用。”南渡由衷地说。这些资料确实是他之前忽略的盲点。

“不客气。”景临安笑了笑,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推到南渡面前,“刚打的桂圆红枣茶,还热着。这儿太冷,您喝点暖暖。”

小巧的保温杯,白色的,看起来很干净。杯口冒着丝丝热气,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南渡看着那杯茶,没有动。太周到了,周到得已经越过了那条模糊的界限。他应该拒绝,应该提醒对方注意分寸。

但阅览室里冰冷的空气,手边繁复枯燥的文献,还有心底那处因为家庭冷淡而持续散发的寒意,都让他对眼前这杯冒着热气的茶,产生了难以抗拒的渴望。

“你……”南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给自己也带了。”景临安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变戏法似的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同款的黑色保温杯,晃了晃,“南老师放心,不麻烦。”

他把话都堵死了。南渡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白色的保温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他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谢谢。”他低声道。

景临安没说话,只是也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茶,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书,低头看了起来。仿佛他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送一份资料,分享一杯热茶,然后各自学习。

南渡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方志上,但心境却已不同。冰冷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难熬,指尖也恢复了暖意。他偶尔抬眼,能看到对面景临安低垂的睫毛,和专注阅读时微蹙的眉头。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在这个寒冷的、空旷的阅览室里,悄然滋生。

时间无声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南渡终于合上了方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面的景临安也几乎同时抬起头。

“南老师要回去了?”他问。

“嗯。”

“一起走吧,我也该去吃饭了。”景临安很自然地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南渡没有反对。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南老师晚饭怎么解决?”景临安边走边问。

“回去随便弄点。”南渡说。他的冰箱里通常只有速冻食品和简单的食材。

景临安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做的菜挺家常的,味道也不错。要不……一起去?总是随便应付对身体不好。”

又是邀请。南渡应该拒绝。他已经接受了一杯茶,不能再接受一顿饭。这像是一种危险的滑坡。

可他看着景临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想到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公寓,面对冰冷的灶台和更冰冷的寂静……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那一个字:

“好。”

小馆子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店面不起眼,但里面温暖热闹,充满了锅气和人声。老板似乎认识景临安,熟稔地打招呼:“小景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王叔,今天两位。”景临安笑着回应,领着南渡走到靠里一张安静的小桌。

菜是景临安点的,两荤一素一汤,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上菜很快,热气腾腾。

“南老师,尝尝这个清蒸鱼,他们家的招牌,很鲜。”景临安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南渡碗里。

南渡道了谢,尝了一口。鱼肉确实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其他的菜也味道纯正,是久违的、有烟火气的家常味道。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周围是别人的谈笑声,碗碟碰撞声,电视里模糊的新闻播报声。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喧闹的、活生生的背景,将他们包裹其中,却又奇妙地隔出了一个安静的小小空间。

“南老师,”景临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您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南渡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看您气色一直不大好,黑眼圈也重。”景临安继续说,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心,没有逼迫,“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有些事……别太放在心上。”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给出了一个笼统的安慰。但这反而让南渡感到一种被理解的熨帖。他不需言明,对方似乎就已感知到了他状态的低沉。

“没什么。”南渡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点琐事。”

“嗯。”景临安不再追问,给他盛了碗汤,“那喝点汤,冬瓜排骨,清热去火。”

南渡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模糊的视线里,对面的景临安轮廓柔和,神情专注。

这一刻,远离了精致的餐厅、得体的社交、冰冷的算计,在这个嘈杂平凡的小馆子里,和一个年轻的、似乎只是单纯关心着他的学生坐在一起,吃着最普通的饭菜,南渡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放松。

那些来自家庭的寒意,项目的压力,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这片温暖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空间之外。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但他确实需要这片刻的喘息。

吃完饭,景临安抢着结了账。理由还是那一套:“我找的地方,我推荐的点,当然我请。南老师下次再请回来。”

南渡无奈,只能由他。

走出小馆子,夜晚的空气凛冽清新。两人慢慢往学校方向走。这次,景临安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

快到南渡公寓楼下时,景临安停了下来。

“南老师,我就送到这儿了。”他笑了笑,“您早点休息。”

“嗯,谢谢你今天的……资料和晚饭。”南渡说。

“不客气。”景临安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南老师,寒假快乐。虽然可能……没那么快乐,但尽量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南渡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手里还残留着保温杯的温度,胃里是暖热的饭菜,心里是那片尚未散去的、小馆子里的喧闹与温暖。

他转身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门,熟悉的冷清和寂静迎面扑来。

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那层坚冰上的裂缝,不仅透进了光,似乎也开始渗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而这暖流,正来自那个他一度试图推开、却又不由自主被吸引的年轻存在。

危险,却让人贪恋。

南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孤独却似乎不再那么绝对。

他想起景临安最后那句话。

“尽量让自己好过一点。”

那或许,他可以从尝试接受一杯热茶、一顿家常饭、一份不带目的的关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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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灯塔
连载中晚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