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温澜

寒假的校园,连时间的流速都仿佛慢了下来。清晨的雾霭裹着寒意,黏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花,待日头爬过树梢,又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玻璃纹路缓缓滑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汪清浅的水迹。

南渡的生活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规律,只是晨起的时间比平日里稍晚了些。公寓里的暖气不算足,他披了件厚羊绒开衫,走到厨房煮咖啡。磨豆机嗡嗡的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咖啡豆的焦香漫开来,冲淡了一室的冷清。他习惯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涩的滋味滚过舌尖,能让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他翻开平板,查看项目组发来的最新进度表。李嘉璐那边已经完成了市场调研和初步的策划方案,发来让他核对历史□□分的内容是否准确,有没有需要调整和补充的地方。方案做得很精致,图文并茂,逻辑清晰,只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商业化的精致算计,将临安的风雅拆解成一个个可供消费的文化符号,总归让南渡心里隐隐有些不适。

他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精心设计的文案,比如“复刻南宋风雅生活,沉浸式体验千年临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历史的鲜活与厚重,终究是难以被这样简单复刻的。那些藏在古籍字里行间的烟火气,那些流转在时光里的喜怒哀乐,不是几句文案、几个场景就能轻易呈现的。

他想起景临安整理的那些资料,那些关于临安酒楼茶肆的琐碎记载,那些关于市井百姓的日常点滴,字里行间都透着生动的温度。或许,该把那些更细节、更鲜活的内容加进去,让这份策划少一些刻意的雕琢,多一些真实的质感。

南渡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逐字逐句地修改着方案里的历史□□分,补充了景临安找到的那些关于临安城市空间、民间习俗的细节,又删去了几处过于浮夸的表述,力求在学术严谨与商业传播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修改完毕,发送给李嘉璐,附带了一句简短的说明:“补充了部分民间史料细节,可让内容更贴近历史真实,增强氛围感。”

发送完毕,咖啡不知不觉间也见了底。南渡拿起保温杯,走到窗边。窗外的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楼下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为这冷清的校园添了一点生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嘉璐的回复:“收到,南老师修改得很到位,细节补充得很有价值,项目组会结合这些内容调整方案。辛苦南老师了。”

语气客气而专业,挑不出半点毛病。南渡看着屏幕,轻轻颔首,没有再回复。他知道,这份客气的背后,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纠缠。

收拾好东西,他还是决定去学校的图书馆。公寓里太过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反而容易让思绪飘远。图书馆里虽人少,但至少有淡淡的书香,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有那种沉下心来做事的氛围。

驱车到学校,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南渡走在空旷的校园路上,脚下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带着微凉的湿意。道旁的香樟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显得有些萧瑟。偶尔能遇到几个留校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彼此点头示意,没有过多的交谈。

走进图书馆,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古籍阅览室里依旧没什么人,南渡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放下公文包,拿出要查阅的资料。他打算趁着寒假,把研讨会的论文再打磨得细致一些,尤其是景临安提到的民间记忆与士人书写的互动部分,还可以再补充一些史料,让论证更充分。

刚翻开书页,手边的空位就被轻轻拉动,有人坐了下来。南渡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熟悉的、轻缓的动作,那淡淡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气息,都太过熟悉。

他抬起头,果然看到景临安坐在对面,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宋会要辑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南老师,好巧。”

“你不是说过两天要回家吗?”南渡问,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

景临安将书放在桌上,指尖拂过封面的烫金字体,笑道:“买了明天的票,今天再过来翻翻书,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资料,顺便……跟南老师告个别。”他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南渡面前,“这个,送给南老师的,一点小小心意。”

南渡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分内的事。”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景临安摆摆手,眼里带着一点执拗,“就是自己写的一点关于南宋民间记忆的读书笔记,还有一些整理的史料摘抄,觉得可能对南老师修改论文有帮助。不算礼物,只是学术交流。”

南渡闻言,这才伸手拿起信封。信封不厚,却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平整。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还有几页手写的笔记。打印纸上是景临安整理的史料,按类别分好,标注了来源和页码;手写的笔记则是他的读书心得,字迹工整,观点虽尚显稚嫩,但角度新颖,不乏独到的见解,尤其是关于南宋话本与士人诗词中临安意象的对比分析,更是切中了南渡论文想要补充的要点。

南渡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能看得出来,景临安是用了心的,这些整理和分析,绝不是随手翻翻就能做出来的,必然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很有用,谢谢你。”南渡抬起头,看向景临安,眼里带着真切的赞许,“这些内容,刚好能补充我论文里的不足。”

“能帮到南老师就好。”景临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得到了老师表扬的学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也是趁着寒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考,本来就想找机会请南老师指点一下。”

“谈不上指点,互相交流而已。”南渡放下手中的纸张,“你的思考很有深度,只是部分论证还可以再充分一些,比如这里提到的话本《西湖三塔记》与杨万里的西湖诗,还可以再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分析一下二者意象差异的原因。”

他指着笔记上的一处,细细地跟景临安讲解着。景临安听得很认真,微微倾着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南渡,手里的笔不停记录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思路清晰,切入点精准。

阳光透过阅览室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在桌面上投下交叠的光影。南渡讲得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彼此的师生身份,只是单纯地进行着学术上的交流。景临安的提问总能恰到好处地戳中关键,让他的思路也变得更加清晰。这种酣畅淋漓的交流,是南渡许久未曾有过的。平日里,他的学术交流大多是和同行,或是在研讨会上,带着几分客套和试探,远不如此刻这般纯粹。

不知过了多久,景临安看了一眼手表,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一晃就这么久了,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明天的车票。”

南渡也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他合上书,道:“时间过得确实快。一路顺风,到家了报个平安。”

“好,谢谢南老师。”景临安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又看向南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南老师,寒假别总熬夜,别总吃速食,记得按时吃饭,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一连串的叮嘱,带着真切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南渡的心里。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的保姆,很少有人会这样事无巨细地叮嘱他。父母只会关心他的学业,他的工作,他的社交,关心他是否符合他们的期待,却从未这样关心过他的日常起居,关心他是否吃得好,睡得好。

南渡看着景临安,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又带着一丝温暖。他喉结微动,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道:“你也是,路上小心。”

“那南老师,我先走了,开学见。”景临安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转身走出了阅览室。

南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阅览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叠景临安留下的笔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拿起那叠笔记,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纸张。脑海里闪过和景临安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迎新讲座上的初次相遇,课堂上犀利的提问,图书馆里的偶遇,办公室里的项目合作,粥铺里的那碗热粥,小馆子里的家常饭菜,还有此刻,这桌前酣畅淋漓的学术交流,和临行前真切的叮嘱。

这个年轻的学生,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灰暗而冰冷的世界。他带着纯粹的好奇,带着炙热的求知欲,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心,一点点敲开他紧闭的心门,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南渡知道,自己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不安,感到惶恐,因为它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打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平静。但同时,又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景临安的背影出现在图书馆楼下,他背着背包,脚步轻快,偶尔抬头看看天,似乎心情很好。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个浑身散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

直到景临安的背影消失在校园路的拐角,南渡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笔记,轻轻笑了笑。这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寒假还很长,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要一个人度过这冷清的校园,要继续打磨论文,要推进项目。但此刻,他的心里,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空旷冰冷。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远方惦记着他,会在开学时,带着灿烂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层坚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融化了一大片。而那缕透过裂缝渗进来的光,那股悄然流淌的暖流,正一点点滋养着他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让那里,开始有了一点生机,一点绿意。

南渡回到桌前,拿起景临安留下的笔记,再次翻开。阳光依旧温暖,书页间的墨香与书香交织在一起。他拿起笔,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思考和补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冷清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寒假,或许不会再像以往那般难熬了。因为心里有了一丝期待,一丝牵挂,一丝温暖。而这份期待,这份牵挂,这份温暖,都来自那个名叫景临安的年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校园里依旧冷清,但南渡的心里,却已是春暖花开。他知道,当新学期的钟声敲响,当那个浑身带着光和热的少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之间,一定会有新的故事,在江城大学的校园里,缓缓展开。

而他,似乎也终于愿意,稍稍放下心里的防备,稍稍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让那缕光,那股暖流,能够更真切地照进他的世界,温暖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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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灯塔
连载中晚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