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弦音

临近期末,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混合了焦虑与期待的粘稠气息。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

南渡的生活节奏再次加快。除了常规的教学和期末事务,李嘉璐那个文化项目的对接工作也正式启动。对方团队效率很高,发来了详尽的需求清单和时间表,其中涉及大量历史文化背景的梳理和提炼。南渡虽然觉得这更像一种“文化包装”而非真正的学术研究,但既然答应了,便也投入了相应的时间和精力。

他习惯性地独自处理这些事,直到某个下午,在系办公室遇到景临安——他来交一份课程报告的延期申请,因为参加了一个校外的学术工作坊。

南渡的目光掠过那份申请,工作坊的主题恰好与南宋市井文化相关。他心中微动,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景临安。

“景临安同学。”

景临安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专注地望过来:“南老师?”

“我朋友李嘉璐小姐那边有个项目,需要一些关于临安城市风貌和市民生活的资料梳理,初步的文献筛查和摘录。”南渡语气平淡,像是布置一项普通的助研任务,“工作量不小,但可以作为实践锻炼。你如果有兴趣和时间,可以参与。”

他没有说“帮忙”,而是“参与”和“锻炼”,将界限划得清晰,给了对方拒绝的余地。

景临安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的,南老师。我有兴趣,也有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工作坊的资料我也可以整理一份给您参考。”

“嗯。”南渡应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项目需求摘要,递给景临安,“具体要求都在上面。有问题可以问我。报酬按系里助研标准。”

“谢谢南老师。”景临安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礼貌地问,“南老师,关于文献范围,您有初步的倾向吗?是偏重正史典章,还是笔记小说、地方志?”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南渡看了他一眼:“后者为主。项目需要更‘鲜活’的细节。但正史中的相关制度记载也不能忽视,作为背景框架。”

“明白了。”景临安眼神亮了亮,显然对这个方向更有兴趣,“那我先从《梦粱录》、《武林旧事》、《都城纪胜》这几本入手,再配合《宋史》相关志书和部分宋人笔记。”

他思路清晰,点出的几本书也确实是这个领域的基础和核心。南渡心中掠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不露声色:“可以。先做一份阅读计划和初步摘要给我。”

“好的。”

对话就此结束。景临安离开后,南渡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公文包的提手。他意识到,自己主动将景临安拉进了这个他原本有些抗拒的项目里。是看中他的能力?还是……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在某些时刻,身边有这样一个聪敏而妥帖的存在?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过于复杂的念头。这只是工作,各取所需。

……

项目推进比预想中顺利。景临安的工作效率极高,且条理分明。不到一周,他就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文献梳理框架和部分章节的初稿摘录,不仅按要求整理了史料,还在一些关键处标注了自己的简要分析和疑问,用不同颜色的字体区分,一目了然。

南渡在电脑上翻阅着文档。景临安的文笔干净利落,分析虽显稚嫩但角度不乏新意。更难得的是,他摘录的那些关于临安酒楼茶肆、节庆习俗、瓦舍技艺的描述,确实比正史记载更生动,更符合项目需要的“氛围感”。

鼠标停在一段关于南宋临安中秋夜市的描述旁,景临安用批注写道:“此处《武林旧事》与《梦粱录》记载有细微差异,前者更强调宫廷与民间的互动,后者更侧重市井百态。或可体现不同作者的立场与关注点。”

南渡沉吟片刻,回复了批注:“观察细致。可进一步思考这种差异对塑造‘临安记忆’的不同侧面有何影响。项目应用时,或可兼顾两种视角,以呈现更立体的城市形象。”

回复完,他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窗外夜色浓重,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感到颈椎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手机屏幕亮起,是景临安发来的消息:“南老师,刚刚发了一份补充材料到您邮箱,是关于西湖游赏诗词的整理,可能对项目‘风雅’部分的提炼有帮助。您有空时查看即可。另外,降温了,您注意保暖。”

消息简洁,有公事,也有那句已成习惯的、分寸感极佳的关心。南渡盯着那句“注意保暖”,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空荡,脚步声清晰。走到楼梯拐角处,隐约听到楼下传来大提琴的声音,低沉舒缓,在寂静的夜晚里流淌。是巴赫的无伴奏组曲,第一号前奏曲。

南渡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这音乐太熟悉,是他常听来平复心绪的曲子。琴音算不上完美,有些地方的揉弦略显生涩,但感情投入,流淌着一股宁静而执着的力量。

他循着琴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一间小型活动室门外。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透过门缝,他看到景临安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专注地拉着大提琴。他穿着简单的毛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孤独。

南渡静静站在门外。琴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他心上某个极其柔软的角落。他没想到景临安会拉大提琴,更没想到他拉的正是这首对他意义特殊的曲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景临安放下琴弓,肩膀微微松下来。

南渡在门外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巴赫的旋律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与景临安专注拉琴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这个学生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不曾了解的侧面?学术上的敏锐,日常中的细致体贴,此刻又加上了音乐带来的、沉静而富有情感的一面。

南渡想起自己孤独的公寓,想起那些用来填充寂静的唱片。音乐于他,是隔绝外界的屏障,是维持内心秩序的辅助工具。而景临安拉琴时,那琴音里流露出的,似乎不仅仅是技巧或爱好,更像是一种内在情感的自然流淌,一种与自我、也与世界沟通的方式。

这种感知让南渡感到一丝轻微的恐慌。他仿佛透过一扇偶然开启的门缝,窥见了另一个灵魂深处同样有着丰富回响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正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与他的世界产生着共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景临安,这次是一张图片,拍的是图书馆古籍部一本明代刊刻的《西湖游览志》的某一页,旁边附言:“刚发现的版本,插图很精美,或许对项目视觉化有参考价值。”

南渡点开图片,泛黄的书页上,线条古朴的亭台楼阁依稀可辨。他的目光落在附言上,然后移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最终回复了两个字,与项目、与音乐都无关,仅仅是对那条被忽略的关心的迟来回应:

“谢谢。”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载着他驶入寒冷的冬夜。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连成流动的星河,而巴赫的旋律和那抹暖黄灯光下沉静的拉琴背影,却像一组复调音乐中悄然加入的、和谐却不容忽视的新声部,在他内心那片习惯了独奏的领域里,悠悠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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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灯塔
连载中晚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