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讨会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校园里的银杏叶金黄灿烂,在秋日澄澈的蓝天下,美得不真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季节转换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萧瑟的气息。
南渡的论文已经定稿提交。他并未特意关注景临安那篇论文摘要的后续,但偶尔穿过教学楼,听到有学生在讨论“那个大一新生居然也投了稿”,语气里不乏惊奇和些许不服。他步履未停,仿佛未曾听闻。
生活依旧规律。上课,备课,处理系里琐事,偶尔应付父母那边传来的、关于家庭或“合适社交”的指令。颈椎的不适时好时坏,但那张颈椎贴还在公文包内层,他始终没有拆开。
李嘉璐又联系了他一次,这次是正式邀请他参加一个私人性质的小型文化沙龙,主题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时间就在研讨会的前一天晚上。南渡看了一眼沙龙嘉宾名单,有几位是学界和艺术界有些名望的人物,地点在一处颇有格调的私人艺术馆。
周静仪的电话随后而至:“嘉璐跟我说了,沙龙不错,你去看看,也多认识些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南渡答应了。他并不抗拒沙龙本身,甚至对话题有些兴趣。他只是清楚地知道,在这场看似风雅的聚会里,他依然是作为“南怀明的儿子”、“未来可能的合作桥梁”而存在。
研讨会前一周,《史学概论》的课程内容进入了唐宋变革部分。课堂讨论时,关于科举制度与社会流动的话题引起了学生们不小的兴趣。有个学生提问:“南老师,像范仲淹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士大夫精神,在现代社会是不是已经很难找到了?或者说,转化成了别的形式?”
问题有些庞大,也有些天真。南渡正准备从历史语境和现代性转化角度去回答,坐在窗边的景临安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
“或许不是消失了,而是‘忧’的对象和表达方式变了。”他没有站起来,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参与讨论,“古代士大夫忧的是天下、朝廷、民生。现代人,可能更多忧的是具体的个体困境、系统的不公,或者……意义的缺失。而且,现代社会的分工细化,让‘忧’和‘行动’之间的路径变得更复杂,不像士大夫可以直接上书言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补充的角度很现代,也很有见地。提问的学生若有所思。
南渡看向景临安。男生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突兀,微微抿了下唇,眼神看向南渡,带着一丝征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在等待评判。
南渡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然后接过话头:“景临安同学说得有道理。历史研究的意义之一,就在于理解不同时代人们面对困境时的精神资源与行动逻辑。范仲淹的‘忧乐观’根植于他的儒家信仰和士大夫身份,而我们今天如何面对自身的‘忧’与‘乐’,则需要我们自己的思考和选择。”
他没有过多赞扬景临安,但也没有否定。接下来的讨论,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下课后,南渡照例留在讲台整理。学生们渐渐散去,景临安这次没有过来,只是离开时,远远地对南渡点头致意,眼神比平时明亮一些。
南渡看着他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温热的杯壁。刚才那一刻,景临安眼中那丝忐忑和得到认可后的明亮,异常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那是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未被完全世故化的真实反应。
很鲜活。
……
沙龙之夜,私人艺术馆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和酒香。来宾们衣冠楚楚,低声交谈,笑容得体。南渡见到了李嘉璐,对方热情地迎上来,将他引见给几位嘉宾。谈话围绕着艺术市场趋势、文化IP开发、传统元素现代化应用等话题展开,专业,流畅,充满术语。
南渡端着酒杯,偶尔发言,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点。他扮演着被期待的角色,游刃有余。
一位知名的艺术评论家在谈到“当代艺术中的怀旧情绪”时,忽然转向南渡:“南老师是研究历史的,您怎么看这种集体性的怀旧?是逃避现实,还是寻找认同?”
问题抛来得突然,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周围几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南渡微微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沉吟片刻,开口道:“怀旧这个词,原本就带有病理色彩,指一种对回不去的故乡的痛苦思念。现代意义上的怀旧,当然不再是一种病,但它依然包含了对‘失去’的感知和对‘过去’的选择性美化。无论是历史书写还是艺术表达,怀旧都是一种建构,它揭示的往往不是过去的真实样貌,而是当下人们的渴望、焦虑,以及试图在变动中锚定自我的努力。”
他的回答冷静且富有学理,评论家听了,点头表示赞许:“说得深刻。看来南老师不仅懂历史,对现代心理也有洞察。”
李嘉璐在一旁笑着补充:“南老师家学渊源,自己又是青年才俊,见解自然不凡。”
话题又转开。南渡却有些走神。他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回答评论家,不如说是这些天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的思绪的自然流露。他想起了自己的论文,想起了景临安的摘要,想起了课堂上关于“忧”和“乐”的讨论。
这种无处不在的、对过去的追忆和重构,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冰冷的现实逻辑之外,寻找一点虚幻的暖意吗?
沙龙过半,南渡寻了个空隙,走到露台上透气。夜风凉意更重,吹散了室内的暖热和人声。远处城市灯火如常。
露台另一端站着一个人,背影有些熟悉。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是江城大学历史系的另一位教授,姓陈,主攻近代史,以脾气耿直、学问扎实著称,平时与南渡交集不多。
“南老师。”陈教授点了点头,手里也夹着支烟。
“陈教授。”南渡走过去。
“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陈教授吸了口烟,“刚才听你讲怀旧,讲得不错。”
“陈教授过奖。”
“你们年轻人,思路活。”陈教授看着远处,“不过,我看你最近提交那篇研讨会论文,角度选得有点意思。士人心态,地理意象……有点往里收了,不像你以前写得那么‘开阔’。”
南渡微微一愣。陈教授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尝试换个视角。”南渡谨慎地回答。
“嗯,尝试好。”陈教授弹了弹烟灰,忽然问,“对了,听说你们今年有个大一新生,也鼓捣了篇摘要,角度也挺刁?叫什么……景临安?”
南渡心头微动:“是。陈教授也看到了?”
“看到了。”陈教授笑了笑,皱纹舒展开,“小家伙胆子不小,想法也野。民间记忆构建……有点意思。我倒是有点期待,他在研讨会上会不会被那些老家伙问住。”
语气里带着一种前辈对有点冒失但颇有潜力的后辈的复杂态度,有点挑剔,又有点隐约的欣赏。
“他还需要多磨练。”南渡说。
“那是自然。”陈教授看了南渡一眼,眼神有些深,“不过,南老师,你带本科生的课,这种苗子,可以多留意。有时候,年轻人身上那种还没被规矩完全磨掉的东西,反而能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提个醒,别总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南渡一下。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研究,确实越来越趋向于精细化和技术化,追求无可挑剔的严谨,却也似乎失去了某种更原初的冲动和温度。
“陈教授说得是。”南渡应道。
陈教授又吸了口烟,没再说什么。两人在露台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有人出来叫陈教授。
回到沙龙现场,气氛依旧。南渡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提前告辞,李嘉璐将他送到门口,客气地说下次再聚。
开车回家的路上,南渡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沙龙里的机锋、恭维、资源的隐晦勾连,父母无声的期望,还有那个总在不经意间闯入他思绪的年轻学生……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想要抽离的冲动。
回到公寓,他脱下外套,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营造出一小片安静的空间。他坐到沙发上,闭上眼。
黑暗中,许多画面浮现:父亲病床上仍不忘工作的侧影,母亲妆容完美下的淡淡倦色,沙龙里觥筹交错间的精明计算,陈教授在露台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最后定格的,是课堂上景临安说出“意义的缺失”时,那双清亮而认真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南渡在自己周围已经很少见到的——一种未被功利完全侵蚀的、对世界本身的好奇与关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表达欲。
像漆黑夜海里,遥远灯塔上,那一星微弱却执拗的光。
南渡睁开眼,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那盆绿萝上。在昏暗中,它只是一团模糊的墨绿影子。但他知道,它还在生长,无声无息。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没有处理邮件,也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打开了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
光标闪烁。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敲下了一行字:
“关于‘民间记忆构建’与‘士人心态书写’对话可能性的几点思考……”
他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夜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这一晚,他书房的灯,亮得比平时久了一些。那点来自年轻学生的、微弱却清晰的光,似乎不仅照见了冰层下的暗流,也开始尝试,融化那冰层最边缘、最细小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