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淮述踩着午后一点半的暖阳走进高二七班教室。
走廊的喧闹还黏在门轴上,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便迎面撞来。所有人都看过了月考榜单,年级冠亚的名字早已传遍校园,议论焦点始终绕着稳居第一的他,还有紧追其后的六班陌逸京。
对着成绩单唉声叹气的、凑着比对错题的、感慨崔淮述次次稳拿第一的随处可见。也有女生悄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榜单前两名的模样,眉眼间藏着些许青春的羞涩。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教室里的喧嚣便像被按了暂停键,议论声飞速淡去,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少人下意识抬眼,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这位常年霸榜的学神向来清冷寡言,周身似有一层无形屏障,让人只敢远观。
崔淮述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地穿过过道,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第五排的座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那是教室里最整洁的一隅,没有半分杂乱。
课本与练习册按文理分摞,齐齐码在桌角,封皮擦得锃亮,边角平整无卷翘;桌沿贴着一张小字便签,黑笔写的每日学习计划字迹规整,当日任务已用红笔打勾;桌盒里更是井然有序,笔袋摆在右侧,中性笔、铅笔、直尺按长短排列。左侧是错题本与草稿纸,无一张废纸、一块多余橡皮……
他轻拉椅子,椅腿落地只发一声微响,不扰旁人分毫。
坐下后,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下午要用的数学笔记本,指尖轻拂过白色磨砂硬壳封面——无印花、无贴纸,只在角落用钢笔写了三个娟秀小字,简单得如他本人一般,内敛克制,无半分多余。
翻开本子,内里字迹惊艳,笔画牵丝恰到好处,控笔稳得似用尺量,无一处涂改,无一个潦草字符。知识点、公式推导、易错例题分门别类,红笔标注的重点清晰醒目,红黑交织,规整得如一幅精心绘就的画。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影,指尖落在解析几何公式上,脑海里却猝不及防闪过公告栏前的画面——陌逸京弯眼朝他笑的模样,那笑意亮得惊人,像春日破云的第一缕阳光,暖融融驱散了深秋午后的寒意,让他连日被刷题与父母苛责绷紧的神经,莫名松了一瞬。
这念头来得突然,崔淮述指尖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忙晃了晃脑袋,将那抹笑意压下去,暗自告诫自己这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不能多想。
深吸一口气收回心神,眼底的恍惚褪去,重归往日的沉稳理性,唯有握笔记本的指尖紧了几分,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那残留的暖意迟迟不散。
另一边的高二六班,气氛比七班热闹许多。陌逸京刚进教室,就被相熟的同学围了个严实,书包还没放下,恭喜的话便络绎不绝。
“逸京太牛了!年级第二,就差崔淮述二点五分,差距都快追平了!”
“咱们俩A级班这下是神仙打架,往后年级前二怕是要被你们俩包圆了!”
还有男生勾住他的肩膀打趣,满是雀跃:“这下能跟七班学神平起平坐了,下次再加把劲,直接冲第一!”
陌逸京笑着挣开胳膊,声线清亮满是少年气,语气轻松又坦荡:“尽力而为呗,崔淮述是真厉害,基础牢、做题快,思路还比咱们清晰,想超过他可不能光靠嘴说。”
陌逸京说着,拎着书包走向靠窗最后一排——这是他特意跟老师申请的位置。
视野开阔,抬头便能看见窗外枝繁叶茂的银杏树,风起叶摇,惬意自在。
他随手将校服搭在椅背上,衣摆垂落,露出白衬衫领口,一枚小巧的金色银杏叶别针格外显眼,是他在文玩店淘来的小玩意儿。
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叶片饱满翠绿,是他上周带来的,每三五天清晨便会浇水,长势极好。他抬手摸了摸圆润的叶片,指尖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眼底笑意柔和,周身气场褪去少年跳脱,多了几分温润妥帖。
他的课桌比崔淮述的多了几分烟火气——
课本封皮上偶尔画着小花小草、憨态小猫,都是自习课走神时的随手涂鸦,线条随性灵动;笔记本页脚藏着不少小画,雏菊、小狗、简笔风景,与崔淮述那本规整到无一丝多余墨迹的笔记截然不同,满是他随性自在的性子。
他拧开温水喝了一口,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公告栏前的崔淮述——一身红白校服身姿挺拔,垂眼细看榜单,阳光镀在发顶,翻榜单的动作都一丝不苟,指尖捏着榜单边缘力道精准,清冷严谨的模样,一眼便难忘。
陌逸京暗自思忖,这位学神行事精准就如按刻度,不累吗?
这么紧绷的一个人,能不累吗?
时间过得飞快,下午两点五十分,校园广播里传来德育主任庄重刻板的声音。
“所有同学,迅速到操场集合,参加下午的颁奖仪式——迟到的同学,打扫一个星期的教学楼厕所。”
刹那间,各班教室门陆续打开,安静的楼道被喧闹填满,脚步声、说话声、打闹声交织,嘈杂如沸腾的热粥。
崔淮述跟着七班队伍走出教室,刚到楼道口就被陆川黏了上来。
陆川是他斜前桌,性子活泼话多——
其实是废话多。
一路絮絮叨叨不停,抱怨校长的致辞冗长枯燥,猜测颁奖嘉宾是哪位主任,还掰着手指细数单科状元。崔淮述大多时候静静听着,脊背始终挺直,脚步平稳,只在陆川问到关键处,轻应一声“嗯”或“不清楚”,声音清浅,眼底偶尔掠过一丝笑意,又飞快掩饰。
走到大礼堂门口,恰好遇上六班队伍,两队人马短暂交汇。
陌逸京走在六班前排,身形挺拔,眉眼带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抬眼看见崔淮述与陆川,眼底笑意瞬间盛了几分,轻轻扬了扬嘴角,眉眼弯弯格外讨喜。
陆川立刻高声回应,挥手喊着说不定能凑在一起坐,陌逸京笑着点头,目光与崔淮述短暂交汇——
崔淮述眼神平静如深潭,无太多情绪,却自带让人探究的引力。两人无多余交流,仅一个眼神示意,便各随班级走进灯火通明的大礼堂。
大礼堂内早已布置妥当,绣着金色校徽的红幕布垂在舞台上,台下座椅整齐排列,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高二两个A级班被安排在最前排,七班与六班相邻,中间仅隔一条窄走道。
崔淮述选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如被丈量,双手放于膝盖,指尖并拢,规整得无可挑剔。
陆川坐在他身旁,刚坐下便东张西望,很快看见隔道的陌逸京,兴奋挥手。陌逸京笑着回应后,收敛笑意端正坐好,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期待,指尖轻敲膝盖,心里早已盘算着散场后去小卖部买支冰棒。
秋天可以吃冰棒吧,就一根,不会感冒的。
崔淮述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的红色荧屏上,滚动的表彰大会字样格外醒目,思绪却早已飘回家里。
父母对他的要求严苛到苛刻,成绩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只有考第一才有未来”是他听了十几年的话。
这次拿了第一——
或许能换得父母暂时停休苛责;
或许能拿到拖欠半个月的零花钱;
或许能在排满补习刷题的周末,挤出半天时间看看外面的阳光;
……
一想到这些,心底便漫开淡淡的苦涩,如吞了颗青杏。他何尝不渴望自由,渴望如陌逸京般洒脱,能养多肉、画涂鸦、肆意欢笑。
可严苛的家庭如密网,将他困在“优秀”的框架里,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滋生。他悄悄攥紧双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唯有长睫偶尔轻颤,泄露心底的挣扎与无奈。
真的,很累。
不多时,主席台上灯光骤亮,喧闹的大礼堂瞬间安静,表彰大会正式开始。
校长拿着话筒慢悠悠上台,念着冗长官方的致辞,从学风建设到日常管理,再到月考情况,措辞严谨却毫无新意,听得众人昏昏欲睡。
台下有人传纸条、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桌下翻课本。
陆川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栽倒,唯有崔淮述依旧脊背挺直,目光平视校长,神情专注,可校长的话语早已成了耳边风,他的心思仍困在自由与束缚的念想里,无法抽离。
不知何时,陌逸京已坐到陆川左边,陆川这是真高兴了。
自己的大偶像竟然坐到自己旁边。
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洒而下,落在陌逸京的侧脸与肩头,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终于,校长的致辞落下帷幕,台下响起如释重负的掌声。
紧接着是最受期待的颁奖环节,主持人精神抖擞上台,洪亮的声音瞬间点燃全场气氛。
先是优秀班级奖,获奖各班班长依次上台领奖;随后是单科状元,台上竟只有崔淮述与陌逸京两人——
一个顶级理科生,一个顶级文科生,成了全场焦点。
轮到年级前五十名表彰时,气氛达到顶峰,主持人念名速度加快,获奖同学快步登台,台下掌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陆川的名字被念到,他激动地拍了拍崔淮述的肩膀,小声说了句便一溜烟跑上台,脚步轻快如飞,笑容灿烂晃眼。接过奖状时,他还朝着台下的崔淮述与陌逸京用力挥手,爽朗豪迈的模样引得众人发笑,连颁奖老师都弯了嘴角。
崔淮述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瞬即逝;陌逸京也笑着点头,眼底满是善意赞许,温润的笑意格外打眼。
很快,主持人激昂的声音传遍礼堂:
“本次月考年级第二名——高二六班,陌逸京!”
陌逸京缓缓站起,轻整校服衣角,随性却不潦草,带着浑然天成的洒脱。他迈步登台,步伐轻快,红白校服在灯光下格外整洁,从容走过众人灼热的目光,走到教导主任面前微微躬身,温润道了声谢谢老师。
接过奖状的瞬间,台下掌声雷动,女生们小声议论着他成绩好、长的还好看、性子又温柔。
这不妥妥拥有了“优先择偶权”么?
教导主任看向他的眼神也满是喜爱。
紧接着,主持人语气笃定又赞许:
“本次月考年级第一名——高二七班,崔淮述!”
崔淮述起身,周身气场沉稳内敛,无半分张扬,却瞬间俘获所有人的目光。他挺直脊背,步伐平稳坚定,一步步走上台,与站在舞台中央的陌逸京擦肩而过。
两人下意识侧身相让,无眼神交汇,无言语交流,清冷沉稳与温润洒脱的气息短暂交织,又随台下的掌声与欢呼悄然消散,只留一丝若有似无的余韵。
崔淮述走到教导主任面前,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直,接过烫金奖状时,指尖触到厚实的纸张,冰凉触感蔓延开来,心底无半分喜悦,反倒沉甸甸的——
他清楚,这张奖状是暂时的避风港,更是新的束缚。父母只会要求他更努力,永远站在第一的位置,不容半分差错与退步。
他余光不经意扫过身旁的陌逸京,见对方校服领口折了一角,与温润整洁的气质格格不入。
要不要帮他整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伸出纤细干净的手指,轻轻搭上那处领口,指尖翻飞间,利落抚平褶皱,连自己都未察觉那份熟稔与在意。
陌逸京猛地一愣,身体微僵。
他低头见领口已平整服帖,随即抬眼看向崔淮述,眼底满是惊喜,又漫开一丝春日融雪般的暖意,目光都软了几分。
崔淮述抬眼回望,神色依旧沉稳平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可陌逸京分明察觉到,他刚才的指尖带着细微颤抖,呼吸略急,耳根还泛着一抹淡粉,那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无措。
“下面有请高二年级学习代表崔淮述同学发表获奖感言!”
主持人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微妙静默。
崔淮述的指尖在身侧轻蜷,方才触碰过陌逸京领口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清新干净。
他走到发言席接过话筒,调整好高度后,对着台下深深一瞥,便简洁明了地开口。
他的声线沉而不浊,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字句掷地有声,温润又抓耳,无多余客套,无华丽辞藻,只有条理清晰的学习心得与简短真挚的感谢。
陆川站在陌逸京身后,看得满眼崇拜,用力鼓掌直到手掌发红,还小声跟同学夸赞崔淮述发言流利厉害。
他的目光锁在舞台上,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陌逸京站在崔淮述身侧,静静听着他的感言,眼底满是欣赏,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疼,可能只是同情吧。
他看着身边少年紧绷的下颌线,握着奖状依旧规整的指尖,只觉得这位学神如一根被拉满的弦,从不知松懈为何物。
要是能让这位清冷学神多笑一笑,一定很好看。
颁奖仪式继续,台上的两人并肩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掌声与夸赞,名字被反复提起,成绩被当作榜样宣扬,成了全校皆知的顶流。
他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多余交集,无刻意攀谈,只是这场深秋月考里,牢牢占据榜单顶端的两个优秀少年。
掌声渐渐平息,主持人宣布颁奖环节结束。
崔淮述与陌逸京同时转身下台,擦肩而过时,肩头相距不过半寸。
崔淮述指尖本自然垂落,转身时却不受控制微动,指腹恰好勾住陌逸京的校服衣角微微翘起来的褶皱。
柔软布料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划过指尖,触感清晰真切,转瞬即逝。
崔淮述脚步顿了半秒,心跳漏了一拍,脸上依旧平静,耳尖却渐渐红透,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泄露这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不知怎的,崔淮述指尖一直有种酥麻感。
不就是普通地勾到一下衣角吗?
陌逸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衣角的触碰如微弱电流,蔓延至心底。
他眼底漾开狡黠又温柔的笑意,故意装作未察觉,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浅淡绵长的弧度。
陌逸京心底的火苗瞬间旺了几分,看向崔淮述背影的目光,多了几分旁人不懂的期待。
原来这位严谨刻板的学神,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慌乱模样,比想象中有趣太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回到各自座位。阳光依旧温暖,透过窗户洒下斑驳光影;桂花香依旧浓郁,萦绕鼻尖,清新醉人。深秋十月的风,穿过大礼堂,穿过校园的香樟林,朝着远方缓缓吹去。
崔淮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有点泛红,酥麻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