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浓郁桂花香扑进浙江十一中的校门时,高二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金桂细碎的米黄色花瓣簌簌落在青灰砖地上,被往来学生踩得碾落成泥,清甜香气混着攒动的人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把本该清爽的秋日午后烘得格外燥热。
这是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绩榜张贴的第三十分钟,围观的人潮非但没有散去,反倒因榜单顶端几个刺眼的名字,涌动得愈发厉害,议论声此起彼伏,在风里飘得很远。
公告栏最顶端的红底黑字榜单上,崔淮述的名字牢牢钉在第一排正中央,后面括号里的“七班”二字格外清晰,总分一栏的数字亮眼夺目,让围观众人忍不住频频侧目。
他就静静站在人群外圈——
身形挺拔如松,一身洗得笔挺的红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工整系到第二颗纽扣,袖口精准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腕骨凸起,透着几分清瘦的骨感。
阳光斜斜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骨锋利,眼尾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神色是一贯的沉稳淡然,仿佛榜单上那个万众瞩目的年级榜首,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有人凑在身边小声惊叹他的分数,语气里满是折服,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耳尖在炽烈阳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粉。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洗衣液混着淡淡皂角的清冽香气,气息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拘谨——
他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保持着规整的弧度,指节轻扣,像是被无形的规矩牵引着,一举一动都不敢有半分逾矩。
崔淮述的目光在自己名字上停留不过两秒,便顺着榜单往下轻轻一扫,精准落在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名字上——
陌逸京,六班。
总分一栏的数字赫然在目,只比他少了二点五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校服下摆的缝线,却没再多做停留,正要转身往教学楼走,身后就传来一阵爽朗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活力,撞得周围围观的人纷纷侧身避让。
“淮述哥!”
陆川的大嗓门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格外响亮。他个子不算拔尖,身形胖乎乎的,却凭着一股股豪迈劲儿硬生生从拥挤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陆川校服外套随便套在肩上,领口敞着两颗纽扣。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脸颊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成绩单,脸上是藏不住的狂喜。
“我四十三!这次考了四十三名!比上次摸底考整整进步了二十名!”
他几步冲到崔淮述面前,把皱巴巴的成绩单往人眼前递,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他的视线扫过公告栏顶端的两个名字时,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还是淮述哥你最厉害,次次都是稳拿第一!还有陌逸京哥,就差你二点五分,你们俩简直是咱们高二的双神!”
陆川继续狂夸他俩。
“我跟你说,上午自习课的时候,我们班同学还扎堆猜这次你们俩谁能登顶呢,果然还是你更稳!”
陆川是七班出了名的热心肠,性子豪迈直率,说话直来直去,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教学楼。
他自打高二分班进了七班,他就把同班的崔淮述,还有隔壁六班的陌逸京当成了头号偶像,逢人就夸两人的学霸实力,恨不得把他俩的成绩单复印下来,裱在自己的书桌前日日观摩。
崔淮述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话语,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陆川汗湿贴在额前的碎发上。
崔淮述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冷冽质感,却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至于让人觉得疏离:“进步了就好,保持住,下次还能再往前冲。”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均匀,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笃定,像是经过反复斟酌,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一如他平日里的行事风格,沉稳得与十七八岁的少年朝气格格不入。
陆川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又踮着脚尖往公告栏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身影,不由得小声嘟囔了一句。
“奇怪,逸京哥怎么没来?按说他这般厉害,肯定最关心自己的成绩排名了吧。”
他这话刚落音,人群里就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紧接着,围在公告栏前的学生像是有默契般,纷纷侧身往后退,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崔淮述循着动静抬眼望去,就见陌逸京慢悠悠地从教学楼的转角走了过来——
他也是一身红白相间的校服,却全然没有崔淮述那般规整板正——
校服随意披在肩上,一侧肩膀滑落些许,领口松松敞着一颗纽扣,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袖口随意垂着,长度几乎盖过指尖。裤脚微微卷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比起一丝不苟的崔淮述,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洒脱随性,乍一看竟带着点D级班学生的桀骜劲儿,可那份从容自信的气场,又透着顶尖学霸的高调与通透。
他身形匀称,不算清瘦也不魁梧,皮肤是冷白的色调,眉眼生得格外柔和,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灵动,笑起来时会弯成好看的程度。
他此刻虽未扬唇,但他周身却没有半分紧绷感,萦绕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暖气息,像秋日里晒透了阳光的棉絮,柔软又舒服。
他指尖把玩着一片刚从枝头摘下的桂花瓣,花瓣在指尖翻转,脚步轻快悠闲,径直走到公告栏前,目光不偏不倚落在第二名的位置上,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自然也看到了榜单顶端的崔淮述,目光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轻轻扫过,眼底没有丝毫嫉妒,反倒带着几分坦然的认可,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陌逸京的指尖轻轻拂过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动作随意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与崔淮述方才的拘谨克制形成了鲜明对比。
旁边有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陌逸京这次又差崔淮述几分”。
话音不大,却精准落进他耳里,他抬眼朝议论的人淡淡一笑,声音清润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
“是差二点五分而已,不算多,下次再加把劲追上来就是了。”
陌逸京的话刚好传到不远处的崔淮述耳中。
崔淮述抬眼,目光与陌逸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多余的寒暄与客套。
崔淮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色依旧沉稳淡然,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了一下,指腹轻轻抵着掌心,泛起一点细微的痒意。
陌逸京则是朝他弯了弯眉眼,笑意干净纯粹,不含半分杂糅的心思,算作回应,随后便收回目光,低头翻看着自己手里的成绩单,指尖在失分的题型栏上轻轻点了点,神情认真,像是在仔细盘算着后续该从哪里查漏补缺,提升分数。
陆川早就乐呵呵地凑了过去,看着陌逸京的眼神里,崇拜毫不掩饰。
“逸京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就差二点五分,下次肯定能超过淮述哥!跟你说个秘密,我这次能进步这么多,全是照着你和淮述哥的错题笔记补短板呢,你们俩的笔记简直是神仙笔记,比老师讲的还清楚!”
陌逸京闻言,转头看向一脸真诚的陆川。
“好了,别夸了,能干的人多的是呢。”
陌逸京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鼓励。
“不错,进步幅度很亮眼,继续保持这份冲劲,下次争取稳稳冲进前四十,相信你肯定能做到。”
他的声音很温润,听着格外舒心,拍陆川肩膀的动作自然大方,没有丝毫忸怩与疏离,自带一种让人亲近的魔力。
崔淮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没有插话,只是目光落在公告栏旁摆放的几盆绿植盆栽上,思绪悄悄飘远——
他想起上周周一清晨出门前的场景,母亲殷祈尽坐在客厅的实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他上周的周测卷,眉头拧成一个W字,语气严苛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这次月考必须拿第一,要是敢掉下来,这个月的零花钱就全部停掉,周末也别想着出门放松,老老实实在家刷题。还有你那部手机,实在影响学习,不如直接摔了干净!”
崔淮述是崔家独生子,他们家向来规矩森严,父母对他的要求近乎苛刻。从小到大,他活得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一言一行都要精准贴合父母的期待。甚至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没有资格自己做主。
方才崔淮述路过操场旁的小花坛时,他瞥见一只橘色的小猫蜷在石阶上晒太阳,毛茸茸的一团格外可爱,却吓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个怕猫的小秘密,他藏了许多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一无所知,只敢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避开所有有猫出没的地方,生怕被人窥见这份不合时宜的怯懦。
“淮述哥,淮述哥?你发什么呆呢?”
陆川的大嗓门把崔淮述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飞快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与落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没什么,只是在想接下来的复习计划,该针对性补补薄弱题型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依旧没什么弧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那些藏在心底的拘谨、压抑与无奈,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打包封存,严严实实裹在沉稳的外壳下,不让任何人窥见半分。
陌逸京恰好听见这话,转头看向崔淮述,眼底带着点浅淡的好奇,语气客气又不失礼貌:
“崔同学的复习计划向来周密细致,想必这次也是早就做好了万全安排?”
他称呼崔淮述为“崔同学”,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两人虽同为年级顶尖学霸,又是相邻两个A级班的佼佼者,可平日里的交集少得可怜,不过是每次大型考试的榜单上,看着彼此的名字一前一后紧紧挨着,偶尔在楼道里迎面遇上,互道一声点头之交,从来没有过这样近距离的闲谈。
崔淮述的目光落在陌逸京松敞的校服领口上,看见他精致的锁骨,只一瞬便飞快移开视线。
崔淮述淡淡开口回应:“不过是按部就班,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算不上什么万全安排。”
他的回答简洁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陌逸京却丝毫不在意。
“能一直按部就班做到极致,本就是一种难得的本事。倒是我,做题时难免粗心大意,这次多丢的分,猜也是粗心所致,但也没必要可惜。”
他说话时,语气坦然坦荡,没有丝毫遮掩,骨子里的洒脱随性尽显无遗。
他本就生于家境优渥的开明之家,百亿家产傍身,父母从不对他施加过多压力,只盼着他能顺心如意,活得自在快活。他自小便被家人宠着长大,闲暇时最爱去郊外的花海赏景,漫山遍野盛放的鲜花总能让他忘却所有烦忧,心情变得格外舒畅。
只是他天生海鲜过敏,哪怕沾到一星半点,都会浑身起红疹,难受至极——所以家里的餐桌上,从来不会出现半点海鲜的影子,连厨房都特意分开了厨具,就怕不小心沾染。
他还有个小自己四岁的妹妹,生得粉雕玉琢,平日里最是黏他,每次放假回家,小朋友的身影总会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家里总能被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哄得热热闹闹。
三人并肩站在公告栏旁,陆川依旧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的复习心得,一会儿凑到崔淮述身边,请教数学压轴题的解题思路,一会儿又转向陌逸京,询问英语完形填空的答题技巧。
大大咧咧的性子让他丝毫没觉得拘谨,反倒把略显安静的氛围搅得热络了不少。
崔淮述耐心听着他的疑问,偶尔开口提点两句,话语简短精炼,却字字切中要害,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
陌逸京则是笑着一一细致解答,语气温和耐心,还会主动分享自己独特的解题技巧,两人虽性格迥异,一冷一热,却都带着顶尖学霸的通透与利落。
一旁的陆川听得头都要点掉了,受益匪浅。
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洒在教学楼的墙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空气中的桂花香愈发浓郁醇厚。
围在公告栏前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晚来的学生,还在对着榜单细细打量,小声讨论着彼此的分数。
崔淮述抬眼看向手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块款式老旧的黑色机械表,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旧物,母亲特意找出来给他戴上,说是让他时刻警醒自己,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学习时间。表盘上的指针稳稳指向下午两点十分——
距离下午的月考表彰大会,还有整整五十分钟。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自己的校服领口,确保纽扣系得规整,随后对陆川道:“快到午休结束的时间了,先回教室收拾一下东西,顺便准备好证件,等会儿一起去大礼堂。”
陆川一拍自己的后脑勺,才猛然想起下午的颁奖仪式。
“对对对,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淮述哥你肯定是年级第一的领奖代表,陌逸京哥你是第二,到时候你们俩一起并肩站在舞台上,那场面绝对是全场的焦点,肯定能惊艳所有人!”
他说得一脸兴奋,手舞足蹈的模样,仿佛站在台上接受表彰的是自己一般。崔淮述听了这话,脸上依旧没表现出半分喜悦,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嗯。我先回教室了。”
说罢便转身,朝着七班所在的教学楼方向走去,红白相间的校服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雅致在他转身的瞬间渐渐淡去,只余下一身清冽的余韵,消散在风里。
陌逸京看着崔淮述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好奇,心里暗自思忖着这位常年稳居第一的学神,然后转头对陆川温和一笑:
“我也回六班收拾一下,下午大礼堂见。”说完,便抬脚朝着教学楼的另一侧走去。他的脚步轻快自在,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股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在风里肆意散开。
路过操场旁的小花坛时,他瞥见那只依旧蜷着晒太阳的橘猫。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白色的奶糖,小心翼翼地拆开糖纸,放在猫咪面前的石阶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全然没有面对陌生人时的半分疏离。
这一幕恰好被折返回来拿落在公告栏旁的成绩单的陆川撞见。
“逸京哥!你好善良!!!”
陌逸京还被陆川这声惊着,猫已经被陆川吓不见了。
“陆川,你赔我猫。”